眼前之人,恰似那遺世獨立的謫仙,身著一襲錦藍仙袍,質地輕柔,仿若流淌的幽藍星河,在日光下隱隱泛著微光,每一道褶皺都似蘊含著仙云之韻。
他周身清然之氣四溢,宛如空谷幽蘭,不與塵世同流。
那眉宇之間,天生自帶一種淡漠與疏離,讓人望之便覺如臨冰雪,不敢輕易靠近。
然而,他眼底深處卻還摻雜著幾分溫和之色,恰似寒夜中的一抹暖燭。
此刻,他靜靜地站在那桌子前,目光靜靜地落在玉衡仙君身上。
長夏恰在此時抬眸,這一眼,猶如一道驚雷乍響,瞬間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好似逆了行,不受控制地瘋狂涌動。
緊接著,她的身體開始如墜冰窖,冰冷僵硬得仿佛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動彈不得。
無數紛繁復雜的情緒,如同洶涌的潮水,在她腦海之中一瞬間轟然炸裂開來。驚喜、錯愕、慌亂、羞怯……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讓她根本來不及做出任何的反應。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直到身邊的玉衡仙君已然笑語盈盈,和面前這位仙君自然而然地攀談起來,那熟悉的話語聲傳入耳中,長夏才像是被抽去了定身咒,逐漸回過神來,只是一顆心,仍在胸腔內劇烈跳動,久久難以平復。
這個人和夢里的人別無二致,可是卻與槐序不同。
他便是槐序歸位后的仙君么?
她緩緩垂眸,握著的手緩緩展開,她才驚覺自己的手心之中的指甲印。
罷了,現如今不是回憶以前之事的時候。而是眼前這個自稱將來會和自己成婚的狂妄之徒。
這天界還真是慣會撿便宜來湊。
這帝君不是說什么世理萬機么?她倒是覺得這位日理萬機的仙神也是個無聊的很,不去管那些民生的疾苦,偏偏來擔起了月老的職責。
好說聽些便是用一樁婚事來修的天界與妖界永修于好,說難聽一些,便是將來出了什么亂子,也好尋找一個承擔后果的替罪羊。
這帝君和天君的如意算盤打的還真是妙啊!
讓她成為人質,讓妖界永遠聽于天界。
什么狗屁!
咔嚓一聲,手中的酒杯在她手心碎裂開來,那清冽的酒灑遍手心的傷口,她微微蹙眉。
繼而煩躁垂眸時,眼前多了一條手帕。
她抬眼,槐序,不,像槐序的仙君遞著一條手帕而來。
他聲音漠然疏離卻不失基本的禮儀:“王爺受傷了,擦擦吧。”
長夏的視線從他的面容慢慢轉移在他手心的錦袍上,隨后,不再理睬,起身直接說道:“多謝仙君,區區小傷,本王不需要。”
說完,扭頭時就看著身邊的玉衡君:“玉衡仙君是吧?可否借一步說話。”
玉衡君放下手中的酒杯,看了看盛槐,又接著對長夏說道:“可以,走吧。”
“師弟,先走了。”
“嗯。”
長夏帶著幾分怨氣,內心的焦躁和理智在不斷地糾纏。
待出了那宴席,尋得一處四下無人的幽僻角落,長夏抬手輕揮,便設下了一個結界。那結界如一層透明的薄紗,緩緩升起,將二人籠罩其中。
她眸色沉沉,似有萬千情緒在其中翻涌,緩緩扭身,目光如電,直直地盯著眼前的玉衡君,冷冷開口道:“玉衡君,今日你須得把話給本王說清楚。”
玉衡君微微一怔,眼中閃過一絲驚奇。
他抬眸看了眼長夏設下的結界,待聽到她那清冷的話語后,才微微回過神來,面上依舊掛著那抹淡淡的微笑,道:“王爺可是想知道你我二人之間的婚事?”
長夏眉頭一蹙,眼中閃過一絲不悅,直接擰眉道:“不許……”后面那兩個字終究還是被她咽了回去。
她深吸一口氣,心中默念:忍一時風平浪靜,忍一時風平浪靜。
她強忍著心中那股煩躁之氣,緩緩閉上雙眸,輕咬下唇,而后緩緩吐息。片刻后,她掐著腰,開始在原地煩躁地踱步,“你繼續說。”
玉衡君面上依舊掛著那淺淺的微笑,他微微頷首,道:“這婚事,乃是千年之前,妖界與圣域天定下的婚約。千年之后,你我便要完婚,以此來鞏固妖界的安寧。”
“什么狗屁婚約!”長夏終于忍不住,口不擇言地爆了粗口。那聲音在這寂靜的結界中回蕩,顯得格外突兀。
玉衡君微微一愣,眼中閃過一絲詫異。
他怎么也沒想到,一向端莊的煊驕王竟會如此失態。
“誰他媽給老子定的這破婚約?!”長夏怒火叢生,眼中的戾氣愈發濃重,仿佛要將眼前的玉衡君吞噬一般,“什么鞏固妖界安寧!不過是你們這些仙神的幌子罷了!都是因為那些煞魂!這一切不過都是交易!”
玉衡君面對突然發怒的長夏,心中微微一緊,他怎么也沒想到,這婚約之事竟會讓煊驕王如此憤怒。
他微微張了張嘴,想要解釋,卻又不知從何說起,“你……我……王爺您不知道?這婚約乃是上古妖神定下的,無人能夠改變。”
“哼!”長夏冷哼一聲,眼中滿是不屑,“圣域天以及這玉京,不就是怕妖界會像萬年前的魔界一樣攻上天柱么?便借由煞魂封印來給妖界設下結界,還用這可笑的一紙婚約來妄圖控制妖界!這治蒼生之道,你們這些仙神還真是玩得明白得很!”她咬牙切齒地說著,每一個字都仿佛帶著無盡的恨意。
玉衡君松然一笑,那笑容依舊溫和,仿佛長夏的憤怒對他來說只是小兒女的耍脾氣,“王爺多慮了,帝君妖神并非是這個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長夏一頓,而后邁著步伐,步步緊逼著玉衡君而去,“本王來告訴你何意。此行本王就是想要告訴你們,你們生出的孽債,你們自己去平,莫要牽扯上妖界,更不要讓妖界來背這個黑鍋。煞魂是何東西與你們脫不了干系,先前出現在妖界的諸多事端,也與你們息息相關。月尸入襲我妖域之時,本王便說過,倘若接下來發生的種種與爾等有牽扯,本王定會擾得九重天不得一絲安寧。反正本王在四海八荒的名聲向來不好,再多一些非議,本王也受得起!”
玉衡君微微撤步,神色無畏無懼,反倒是更多了幾分寬和。
他看著長夏,眼中帶著一絲無奈,仿佛在看一個任性的孩子,“王爺之才本君心知肚明,也知王爺全然是為妖界鳴不平。可是王爺可知,這些煞魂為何會由妖界來作為封印之地?”
長夏微微一愣,心中暗自思忖,她左右也能夠猜想到一些,不就是上古妖神與天神之間一同允諾過的事情么。
玉衡君依舊彬彬有禮,說話不急不緩,“不知道王爺可知北庭殿下?”
長夏心中咯噔一下,那個自幼時便時常出現在自己夢里面的人,此刻又浮現在她的腦海中。
玉衡君知曉了長夏心中所想,于是便緩緩作揖,道:“這些原本是上輩人的事,不該由小輩來說。王爺如果想知道為何會有這樁婚約,還是先去問問妖尊陛下吧。”他一頓,隨后點頭,“那么,我就先走了。玉京風景獨特,王爺可再觀賞游玩幾日。”
說罷,玉衡君揮手破開結界,而后施施然離開。那
背影在長夏的眼中,顯得愈發冷漠。
長夏望著玉衡君離去的背影,心中滿是萬般的不解和怨氣。然而,一提到這件事情和妖尊有關,和那墓穴之中的人有關,她便如同有了軟肋,一時間穩住的心神瞬間混亂。
她緩緩閉上雙眸,心中五味雜陳。
就在長夏滿心的思緒如亂麻般糾結纏繞之時,剎那間,她眼神陡然一凜,聲如冷玉般擲地有聲:“仙君聽夠了就出來。”
其實,她早有預感,遲早要面對這一天,就算眼前這人不來找自己,她恐怕也會主動尋他。
緩緩扭身,她的目光定格在站在面前的人身上。
兩人就這般靜靜地對視著,相顧不言,空氣中彌漫著一種難得的微妙與尷尬,仿佛時間都在此刻凝固。
終于,眼前的人從容地行了個仙禮,舉止優雅,儀態萬千,繼而聲音清朗地說道:“本君名喚盛槐,見過王爺。”他的聲音仿佛帶著一絲疏離,卻又莫名地讓長夏的心猛地一顫。
長夏靜靜地凝視著他,表面看似平靜,可內心早已如翻江倒海一般,難受得無以復加。
她張了張嘴,本想如往常般自稱“本王”,話到嘴邊卻不知為何轉了口:“本......我乃煊驕王,長夏。見過....元君。”這自我介紹,竟像是兩個初次見面的陌生人,透著生疏與尷尬。
彼此介紹的話說完,氣氛再度陷入了死寂般的沉默。
長夏本在心中暗自思忖,借著自己冷靜了這么久的功夫,定要問清楚他對自己究竟……可否有過真情實意。她渴望的,不是因為那俗套的救命之恩而生出的情愫,而是他對她,長夏本人,純粹的、不加任何雜質的情感。
然而,此刻看著眼前這熟悉又陌生的面容,她突然覺得,一切似乎都不再重要了。
飛升之途已然走過,那些歷經的劫難也仿佛如過眼云煙般縹緲。一杯司命茶下肚,前世今生的諸多記憶,又哪里還能記得清楚呢?
“聽聞此次我飛升成功全部仰仗于王爺,在此,盛槐多謝王爺。”盛槐的聲音不疾不徐,傳入長夏耳中,卻好似一把銳利的箭,直直地刺進她的心窩。
什么狗屁!不記得的事情為何還要說出口!?
長夏只覺得一陣酸澀涌上心頭,眼尾不由自主地開始泛紅。
她倔強而執拗地不肯抬眼直視著他,直到聽到他說完的那一刻,才強裝鎮定,故作輕松地說道:“不必言謝,元君能夠歸位是因為元君自身修為深厚,定力超出常人,與...與本王關系不大。”
“.....我已飲下司命星君的茶,這些記憶已然忘卻,只聽同門師兄講起,故而特來感謝王爺。”
長夏這時咬了咬牙,逼自己抬眼直視著他。
心中暗暗想著,他可以如此狠心,那為何自己就不能?
她強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說道:“也不是什么無關緊要的記憶,元君能夠忘記,對你我二人甚好。”說罷,她生硬地抱了抱拳,“本王還未與天君打過招呼,先行一步。”
言罷,她抬腳就要離開。可就在與他擦肩而過之時,盛槐突然出聲,語氣中帶著一絲淡淡的悵然:“那便謹祝王爺今后歲月安樂,心想事成。”
長夏松開的手又不自覺地開始捏緊,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仿佛只有這樣才能抑制住內心翻涌的情緒。
她只留下一句輕飄飄的話,那聲音仿佛被風一吹,就會消散在這天地之間:“也愿今后與元君,再不相見。”
是啊,見了他自己又會陷入無盡的難受之中,倒不如不見。
待風聲消散后,長夏的身影也隨之漸漸消散在盛槐的視線里,只留下一片空蕩蕩的寂靜。
“天君,妖界煊驕王求見。”清朗的通報聲,如晨鐘般在恢宏的仙殿外響起。
“請。”天君的聲音,沉穩而威嚴,從殿內悠悠傳出。
長夏神色凜然,邁著堅定的步伐,踏入那圣光粲然的仙殿之中。
殿內光芒四溢,宛如白晝,琉璃玉瓦折射出五彩光芒,如夢似幻。
天君威然坐于高高的寶座之上,周身縈繞著祥瑞之氣,慈眉善目間,透著一股上位者的雍容。其身后的圣光裊裊升騰,仿若與天際相連,更添幾分神圣之感。
長夏盈盈下拜,行了一禮,聲音清脆而堅定:“妖界煊驕王,叩見天君。”
天君微微頷首,臉上帶著和煦的笑容,問道:“煊驕王請起。不知妖尊身體可還康健?”
長夏心中暗自冷哼一聲,一絲不屑與鄙夷悄然爬上心頭。
她定了定心神,說道:“妖尊身體正在調養恢復之中,多謝天君關懷。小輩此次冒昧前來,實是秉承妖尊之令,有一事相問。敢問天君,那妄動煞魂封印之人,天君打算如何處置?”
一旁的侍仙君聞言,不禁微微一驚,趕忙低聲提醒道:“煊驕王,此舉恐有失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