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一段時間的忙碌搶救,利澤拉的出血情況終于得到有效控制。
她的生命體征逐漸穩(wěn)定,心跳恢復正常,血壓也有所回升。雖然脫離了生命危險,但她依然虛弱疲憊,閉著眼睛,好像連發(fā)出聲音的力氣都沒有。
醫(yī)生滿頭大汗,嘆著氣說,“幸好搶救及時,沒有發(fā)展到需要手術干預的程度……你們家屬要小心啊,產婦現在很虛弱,不要只顧著小孩,也不要吵架、不要影響產婦心情!”
被專業(yè)人士斥責,看著女兒在鬼門關走了一遭的老兩口,終于露出了滿滿的愧疚之色。
尤其是在聽到醫(yī)生強調說,如果不是喬曦發(fā)現及時,利澤拉很有可能就這樣因失血過多而亡之后,抱著孩子的婦人茫然無措地看了看病床上面色蒼白的女兒,然后又低頭看了看懷中小小的嬰孩。
看著她剛剛哭累了睡著之后安靜的小臉,她的心中突然觸痛,眼眶一熱,猛然間泣不成聲。
阿彌靠著外墻,脫力似的抱著膝蓋蹲在地上,聽見利澤拉的母親悲傷大哭地說:
“我的女兒……我的女兒出生時,也是這樣小小的一個啊!”
生命的誕生,無一不伴隨著疼痛、鮮血和眼淚。
在醫(yī)院里聽了太多哭聲,利澤拉昏迷時的臉孔在腦中揮之不去,阿彌回家之后,整個人還有些恍惚。
一整天了,她還沒怎么吃東西,但她不想在密閉的空間里待著,被撞傷的腿很痛,她走路時有些顛簸,最后在晴朗的攙扶下在后院坐著休息了一陣。
下午三點了,廚師們在休息,鄞谷在等他們回家。
他提前給阿彌準備了一份意式菌菇燴飯和雞茸玉米湯,待她在花棚下歇息好,臉色平靜之后,才給她端到了桌上。
“你要送到醫(yī)院的東西我都已經準備好了,晴朗馬上送過去,你就不要操心別的,先把自己肚子填飽吧。”年長的男人溫聲道,把湯匙輕輕放進她的碗里。
阿彌沒有說話的心情,低頭默不作聲地吃東西。燴飯和例湯溫度正好,菌菇口感柔嫩、調味清新,搭配軟糯適中的米飯和青綠色的豌豆,是一道適合春天品味的菜品。
糾纏在周身有關“死亡”的陰影,漸漸被春日新生的獨特氣息沖淡了。
日光西斜,紫藤花棚有一半陷入了建筑的陰影里,鄞谷仰頭靠在椅背上,目光在紫色的花叢間流連。他已經從喬曦那里聽說了醫(yī)院里的事,比起身邊有人照顧的利澤拉,他倒是有些擔心眼前這個點才開始吃午飯的人。
“你的腿怎么了,受傷了嗎?”
“沒什么,吵架的時候撞了一下。”
“嚴不嚴重,我看你走路都有點跛,剛才還是晴朗扶著過來的吧……”
阿彌有些窘迫地笑了一聲,“可能并不是單純因為今天被撞吧……我小時候,膝側這個位置就受過傷,被砍斷的竹子戳開了一道口子,當時流了好多血,好像連骨頭都看得到……今天在醫(yī)院看到澤拉大出血,我好擔心她會不會就這樣離開,也想起我以前受傷時的感受……所以,突然感覺被撞的地方好像更疼了……”
鄞谷了然,“可能是心理因素,不要給自己太大壓力,吃完飯回去休息,最好還是檢查一下傷口,上點藥什么的……不過,你以前是怎么受這么重的傷的?”
提起過去,阿彌無奈地輕嘆一聲,攪動著盤里的米飯,輕聲道,“是學騎自行車的時候,自己不小心從坡上沖了下去,剎車壞了,沖進了竹林……那時,小晴朗也在旁邊……”她微微一笑,提醒道,“這些事,你千萬不要告訴晴朗,我答應過宮舜,不和他提小時候的事的……”
中年男人非常清楚她的擔憂,“我明白,你擔心他會像過年那樣暈倒。”
阿彌點了點頭,但表情依然沉重。
“原來我也很擔心他得知自己人類身份之后,會不會產生抗拒,還好,因為有你在,他好像很平靜地接受了這一切。”銀發(fā)的男人繼續(xù)說道,“但當他現在心如止水,怎么你反而憂心忡忡呢?”
“大概是因為……太陽過于耀眼吧……”阿彌啞然失笑,把湯匙放進盤里,“站在他前面,我找不到我的閃光點,感覺自己如此平平無奇、一事無成……雖然我平時沒有表現過,但其實我在你們面前,偶爾也是會感到自卑的……”
知曉差距和見證差距,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感覺。
不同于在文小姐的婚宴上感受到的世界的參差,身邊人帶給阿彌的,是更為真實的觸動。
她默默地羨慕著別人,無論從泥沼中開出來的宛如蓮花一般的于夕然,還是生來就璀璨奪目的赫莉,亦或是經歷青春的風雨、找到夢想的秋鹿鹿,還有鼓起勇氣結束一段糟糕的婚姻,決定獨自生養(yǎng)小孩的利澤拉。
“還有你,年少有為成為卡徠科技的高層人士,隨后又遠走他鄉(xiāng),過著隨遇而安的日子,這樣的底氣和灑脫,也很讓人羨慕……”她露出一個略顯遺憾的微笑,不覺看向了太陽將會落下的地方,“安森,就更不用說了……總之,你們都過于閃亮,顯得我如此暗淡……我的人生,很平靜,沒有什么特別拿得出手的事情,也沒有遇到過特別大的困難,既不是像你一樣的孤家寡人,也沒有被人刻意欺負過,更沒有打壓我的父母,雖然談過一段糟心的戀愛,但也及時止損,沒有套上婚姻的枷鎖,更不會面臨生兒育女的困惑……”
“可你這份平靜,卻是我們所有人都想要的。”
“我當然知道。”阿彌回眸,用帶笑的眼神看著他,“所以,我正在把它送給你們,就在瑞拉花園里……我會自卑,會羨慕別人,但這并不代表我不愛自己。”
“你看,這就是你的閃光點,你有足夠愛人和愛自己的能力。就這點而言,別人我不知道,但我也好,安森也好,甚至是宮舜、赫莉,我們都不如你。”
鄞谷的話不多,但那雙橄欖綠色的眼中,滿滿都是感慨。
晚風輕拂而過,捎來一陣清新的花香,飯也快吃完了,肚子飽了,但阿彌的心卻有點空。
像今天這樣美好的春日,總有一天,也會結束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