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語微心理問題治療取得階段性成果。
在此之后的一個星期，陳友謹遵醫囑，帶她開展生活化訓練。
生活化訓練需要外出適應環境。
工作緣故，在下午下班之前兩人都沒有什么外出時間。
只能在晚飯后一起出門走走。
這段時間北瑜很冷，風也大，出去了也不可能到處亂晃，于是就每晚都去小區旁邊的超市逛。
在逛超市的時候，陳友適當減少了對宋語微的保護，協助她進行一些簡單交流。
比如在需要尋求店員幫助的時候讓她去和店員溝通。
“你好，可以幫我稱一下這些菜價格嗎？”
大概就是這樣的強度。
陳友站在不遠處看，等她拿上打好標簽的菜小跑回身邊時就夸夸她。
大庭廣眾之下也不合適摸腦袋，只能口頭表揚。
每次被夸，宋語微都會笑得很燦爛。
她總會積極地如實匯報：
“我心跳得好快，剛剛說話的時候我聲音都發抖了，但是沒有出現結巴和開不了口的情況?！?/p>
陳友心疼的同時，又怪自己不能提供幫助：“還是會感到害怕嗎？”
宋語微點點頭，似乎是看懂了他眼里的情緒，趕緊說明：“能這樣我已經很滿足了，謝謝你一直陪著我?！?/p>
陳友笑了笑，又再次夸夸她，說她已經很努力，很厲害了。
這個星期基本都是這樣度過。
堅持訓練，宋語微的情況逐漸趨于穩定。
她能和陌生人正常交流，只不過緊張和恐懼的情緒會維持在一個很高的區間。
差不多她和單個店員交流的緊張度，相當于內向社恐小孩被要求在全班同學面前上臺表演節目。
是會緊張害怕到發抖，但硬著頭皮也能正常說話。
大概就是這樣的情況。
即便如此，也比以前借貸勇氣的方法好不少。
過度借貸勇氣控制情緒，隔天就會被累癱在床上。
想想也知道，這樣的野路子不可能對身體沒有傷害，早點停止使用是好事。
以前是沒得選，現在完全不需要了。
晚間。
飯后。
陳友和宋語微像往常一樣來超市做生活化訓練，順便買菜。
天天晚上來逛超市，兩人的生活也發生了一些小改變。
以前是宋語微中午獨自去超市買菜，準備晚餐和隔天上午需要用到的食材。
現在變成了兩人晚上一起去超市買菜，準備第二天需要用的食材。
陳友沒感覺有什么變化，倒是宋語微每次買完菜回家路上都會和他激動的分享這次又撿了多大便宜。
大型連鎖超市一般都會定時開啟晚間促銷活動，用于處理當天賣不完熟食、瓜果蔬菜以及生肉。
打折力度很大，也有人戲稱這段時間為“窮鬼的天堂。”
很多生活需要精打細算的人都會挑在這個時間點來超市撿漏，舍棄對新鮮度的追求，選擇更低價格的商品。
宋語微總會因為省了一些菜錢而高興好久。
兩人來到超市門口。
面對正常進出的流動人群，宋語微也不用一直牽著陳友的手才能抑制情緒了。
她先一步去推購物小車，看眼時間，回頭對陳友說，“打折要開始了，我們快去吧?！?/p>
婉轉催促。
陳友嘴角藏笑。
不錯，宋語微同學，會催促人，敢表達情緒了。
他故意拖拉，腳步還是很慢，“超市里有那么多東西，又不會被搶完?！?/p>
宋語微：“要是等店員貼了半價標簽，好東西很快就會被搶完，我們要先去守在旁邊才行?！?/p>
據理力爭。
很好！
陳友欣慰的淺笑，也不再故意急她，快步跟上去，手和她一同搭在小推車上。
進了超市，宋語微像是進了游樂場。
她已經對這里很熟悉了，主導著小推車行進方向。
先去熟食區轉一圈，看看有沒有什么很劃算的商品。
才接近就看到好多推著購物小車在旁邊轉悠的人。
宋語微揪揪陳友的衣角。
“怎么了？”陳友會意，附耳過去。
宋語微壓著聲音道：“你看到了嗎？那些人都是我們的對手。”
陳友覺得好笑。
她還真把買東西當成游戲了。
在這里轉悠，仔細比對，然后守在某件商品旁邊等待時間到了店員過來貼半價標簽。
說實話，陳友沒覺得有多好玩，他之所以樂在其中是因為宋語微很開心。
她開心，他也會跟著開心。
陳友要是獨自來買東西。
哪怕看中的商品下一分鐘就要貼半價標簽，他也不會為此多等候一分鐘。
能貼半價標簽的都是些幾塊錢或者十幾塊錢的東西。
為了省幾塊錢等這一分鐘，對他來說很虧，遠不如去工作掙得多。
但如果是陪宋語微來，哪怕是在這里轉悠等待消耗一兩個小時，最終只為了省幾塊錢他也覺得值。
畢竟，看笨姑娘能這樣玩一下，真的很有意思。
“來了來了?！痹谒季w放空的時候，宋語微激動地扥扥他的手袖，小聲道。
順著她的視線看去，迎面走過來一個手持標價機的店員。
視線跟隨著店員來到身側，宋語微朝后讓開一些距離。
等對方把半價標簽蓋在一袋番茄上之后，宋語微把番茄拿了起來，她笑得像陽光小狗。
面向陳友，一副邀功模樣，“這一大袋只要三塊錢誒，便宜了一半！”
等了五六分鐘，一直守在這里，就只是為了能便宜三塊錢。
陳友笑了，沒忍住摸了摸邀功小狗的腦袋。
傻乎乎的，太犯規了。
宋語微蹭蹭的手掌，瞇眼享受，旋即想起這是在外面，又收斂了些。
兩人繼續逛。
把明天整天的菜都買齊，推著小車離開。
宋語微計算著今日的輝煌戰績，細數比正常買便宜了多少錢。
快到結賬柜臺的時候，她突然想起了什么，拿出手機確認，“糟了！今天是周五。”
陳友：“周五怎么了？”
宋語微：“每個周五都會有熟透的水果集中打折，忘記去看了。”
她有些懊惱，現在才想起來，好東西肯定都被人挑走了。
萬一呢？
僥幸心理是人類的本能之一。
宋語微：“你稍等一下喔，我去看一眼，很快回來。”
說著，她小跑折回去。
這是一個單獨的靠墻貨架，上面擺放著一些品相不太好的水果。
很不起眼，只有經常關注半價商品的人才會注意到這個角落。
每個周五都會把熟透的水果放在這里，這里的打折力度比半價還大。
水果嘛，熟透了就容易爛，所以很便宜。
周五是輪換開始，也是這邊水果最新鮮的時候，往后的每一天可能都會有水果爛掉，如果沒有店員及時處理，要小心甄別。
宋語微小跑到這邊。
果然，被人挑選過，很明顯。
品相不錯的基本都被挑走了。
上次宋語微在這里撿漏了一盒五塊錢的藍莓，原價要二十多，可把她高興壞了。
她逐一翻看。
有一串香蕉還不錯，雖然有幾處黑點，但是還很新鮮。
這樣的香蕉放在外面貨架上肯定賣不出去，看到黑點就不想要了。
宋語微莫名聯想到自己以前拍擦邊視頻的過往，就像這些黑點一樣……
思緒剛要延展出去，想起陳友還在等著自己，她迅速回過神。
翻看一下價格，原價九塊八，現在兩塊三！
耶誒~
賺了。
這串香蕉拿回去差不多兩天吃完，也不會壞。
這么想著，她開心得像是撿到了寶貝。
“你看，香蕉都快黑了那個人還要拿?！?/p>
“噓，窮有窮的活法，人家也是正常買?！?/p>
“別，我就算再窮也不會買爛水果吃，而且還是在超市里，丟臉死了。”
兩個小女生挽著手從她身后走過，小聲蛐蛐。
宋語微耳朵尖聽到了，她伸出去的手頓在半空中。
丟臉……
這兩個字格外刺耳。
宋語微突然意識到了什么。
來超市蹲點半價商品，這是她的活法，那陳友呢？
她意識到自己一直都忽略了陳友的感受，每次都是她自己開心，那他呢？
他會不會覺得很丟臉？
想到這里，宋語微頓在半空中的手縮了回來。
“伸手不拿還對著香蕉發呆？我真的是越來越看不懂你了?！?/p>
熟悉的聲音在身側響起，與其同時，一只手與她縮回去的手交錯而過，拿起了那串香蕉。
宋語微側頭看去，只見陳友推著小車站在身旁，不知道他是什么時候過來的。
“你怎么過來了呀？”她問。
“幾步路的事，我站那干等也無聊。”他翻看了一下香蕉標簽，語氣驚訝，“兩塊三！這還是北瑜的物價嗎？”
不敢相信，嘖嘖一番，把香蕉放進購物車。
宋語微幾乎是脫口而出：“外面有斑點，里面可能壞了?！?/p>
明明她知道里面沒壞，可話就是這么不經大腦地說了出去。
陳友：“你放心，我捏了一下，里面是硬的，不可能壞，我精著呢?！?/p>
“再說了，挑東西怎么能只看外表呢？又不吃皮，那么在意斑點干嘛。”
他一邊說，一邊繼續翻看貨架上的其他水果，嘴里伴隨著碎碎念：
“這么大一袋火龍果才三塊七?！?/p>
“這個獼猴桃也是?！?/p>
“蘋果也好便宜?！?/p>
陳友像是發現了寶庫，一袋一袋全都拿進購物車。
當宋語微回過神的時候，小推車里已經裝了好多，她趕緊阻止，“這些水果都熟透了，拿回去兩三天吃不完是會壞的，不能多買?！?/p>
“呃……”某只正在搜刮的大手頓住了。
顯然，剛剛說自己精著呢的那位完全沒考慮到這一點。
“你這么說也有一定道理，當然了，我也知道，我只是最近正好想吃水果，你別誤會哈，聽你的少買點也行?！?/p>
一邊給自己找補，一邊把購物車里的水果放回貨架。
最后只留了一串香蕉……
從超市出來。
兩人提著東西走在回家的路上。
今天也是收獲滿滿。
走了一段路，遲遲沒有聽到宋語微高興地細數今日戰績，陳友側頭看她一眼。
只見她眉眼低垂，眼神放空，心情看起來不是很好。
陳友：“語微，心情不好嗎？”
宋語微慢半拍回應他，“還行吧?！?/p>
陳友：“有什么不開心的事說一下唄，讓我也聽聽我的寶貝在煩惱什么。”
俏皮話。
宋語微淺淺的笑了一下。
陳友側頭看著她，耐心等待她開口。
宋語微短暫猶豫后說道：“……很丟臉吧。”
陳友：“？”
“什么丟臉？”
宋語微看了眼手里提著的袋子，“和我一起等商品打折……”
陳友：“我們沒偷沒搶，也沒打擾別人，正常付錢丟什么臉？”
宋語微：“被別人看到這樣，會覺得我們快活不起了，很窮……”
陳友：“窮就窮唄，敢說自己有錢的應該沒多少人吧？”
見宋語微還是低頭耷腦悶悶不樂，陳友輕輕嘆口氣。
有時候真的很無助。
越來越搞不懂這個笨姑娘的小腦袋瓜里在想些什么。
莫名其妙就情緒低落。
陳友一路上和她說了很多話，盡量開導她。
收效甚微。
回到家里。
把買回來的菜放進冰箱。
最后把香蕉拿出來。
宋語微望著手里的香蕉，問：“要吃香蕉嗎？”
陳友剛想說不吃，突然想起自己才說過想吃水果，立即改口：“吃，憑什么不吃。”
宋語微給他挑了根斑點少的。
正要動手掰的時候，陳友阻止道：“等一下，我先吃斑點多。”
宋語微愣了一下，看向他，“可是斑點多的可能……”
陳友覺得她墨跡，自己動手，嘎巴一下把斑點最多的那根掰了下來。
“要吃的話這種熟了的才好吃，其他的還能再放一兩天?！?/p>
他說著，剝開帶有斑點的外表，露出飽滿圓潤，棱線完整的果肉。
“看吧，我就說不能只看外表，里面一點都沒壞?！?/p>
呆呆地望著他，突然，宋語微笑了，她用手掩著嘴，笑得花枝亂顫。
陳友表情古怪。
糟糕。
不會真的變成笨姑娘了吧？
一會兒低頭耷腦，一會兒又笑成這樣。
不行。
明天得問問李醫生。
……
你知道嗎？我這輩子最幸運的事就是遇到你。
我就和那串香蕉一樣，不說別人吧，連我自己都覺得不好。
謝謝你選擇了我。
讓我有機會證明：
香蕉里面是好的，沒爛。
我……至少我的身體是干凈的，不臟。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