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少爺!!”
隨著九羽入門一聲疾呼, 容嫣徹底癱了……
虞墨戈猛然被叫醒, 惶恐地?cái)r腰將身邊人撈了回來, 抱住。
他捂住容嫣胸口, 低聲輕喚:“容嫣?”
容嫣急促吸氣, 漸漸緩過來, 可一睜眼看到的卻是胸前他沾了血跡的手。她努力平復(fù),待呼吸順暢了, 離開他懷直身而起。
跟隨九羽入門的楊嬤嬤趕緊上去攙扶, 也生是被眼前的一幕嚇得不敢睜眼, 握著小姐的手退了一步。
虞墨戈沉默。
他目光一掃,忽見到容嫣白嫩纖細(xì)的手腕紅得發(fā)漲, 意識到是自己所為, 眉心一皺上前要去碰,容嫣下意識躲了下, 惶惶地看了他一眼,又退了一步。
眼見門外的人越來越多,虞墨戈沒有繼續(xù), 探出的手僵在空中須臾,默默收回來了……
澹華寺出了命案,縣衙來人了。
張捕頭見了容嫣關(guān)切詢問,聽聞她受傷后極是愧疚,直道是自己失職被周群逃脫。容嫣不惱反安慰他, “犯人逃脫, 誰也不愿。”
這是真話, 犯人逃脫,張捕頭也免不了受罰。虧得英國公府的三少爺經(jīng)過,救了榮家小姐,不然出了萬一,他罪過更大了。
當(dāng)場問過話,眾人便散了,了塵大師為死者超度。
擔(dān)心容家小姐受驚嚇,張捕頭主動提出送她回去,容嫣婉拒。臨行前她回首看了一眼,卻只望見虞墨戈挺拔的背影遠(yuǎn)去,她想了想,走了。
從上客堂陸陸續(xù)續(xù)被人圍觀,二人便再無交流,甚至連個(gè)對視都沒有。
她是不敢看他,至于他,她不清楚,也不想清楚。
“各取所需,互不干涉。”話說得容易,可當(dāng)真剝下神秘,暴露未知時(shí),她怕了。
他到底怎樣個(gè)人,又經(jīng)歷過什么。這些她從不關(guān)心的問題如今成了羈絆,成了她恐懼的源頭。她甚至懷疑自己當(dāng)初的選擇到底對不對。
不過也好在是“互不干涉”,她沒有卷入他的生活……
“今兒多虧了虞少爺。”馬車上,楊嬤嬤感嘆。“怎想到竟是兩個(gè)人,若不是虞少爺在……想想都后怕。”
容嫣沉思,問道:“死的那個(gè),衙役如何講的。”
楊嬤嬤知道她指的是后者,嘆道:“說是和周仁是一伙的,當(dāng)初僥幸逃脫,如今便和跑出來周群計(jì)謀綁架小姐,沒成想躲得那么深。其實(shí)他若不現(xiàn)身,也能躲過一劫。不過都是命啊,倒霉他遇到了虞少爺。這就叫老天有眼……”
當(dāng)時(shí)只有虞墨戈和容嫣在場,他人不曉,容嫣可看得清楚。那人身手極好,可不是周仁之類,而且他也不是沖著自己來的,是沖著虞墨戈。
容嫣想到他手里的那把刀,細(xì)長彎曲,刀尖略寬上翹。她在淮安伯府見過,跟隨徐井松的衛(wèi)所士兵身上帶的便是這刀。是軍用的柳葉刀。
如此,他更不可能是周仁的同伙了。
是有人要害虞墨戈?
容嫣覺得頭疼,越是不想深了解他,越是控制不住地去多想。她暗嘲自己,知道那么多做什么?不管對她,還是對他,都沒意義。
見小姐顰眉闔目,楊嬤嬤含在嘴里的話不知該不該說。今兒受意去求虞家?guī)兔Γ彩切拇骒K说年P(guān)系,她清楚。沒有利益糾葛,沒有感情維系,連交情都算不上,人家肯不肯幫?即便肯,又如何幫?若只是幫她報(bào)官,她也說不出什么。
可還沒待她開口,那個(gè)一臉冷相的侍衛(wèi)便將她迎進(jìn)了別院。她能來,必然是出事了,英國公家的三少爺抬腳便走,幾乎是在去寺里的路上聽完事情經(jīng)過的。
經(jīng)此一事,楊嬤嬤心里有點(diǎn)異樣的感覺——別扭。
還有上次在郊外偶遇,她覺得三少爺對小姐也沒有想象的那般淡漠不堪,她是真希望有人對小姐好,小姐經(jīng)歷了太多的炎涼之事,無情之人了;可轉(zhuǎn)念思量,好又如何,門不當(dāng)戶不對,身份懸殊,他們根本走不到一起。
難不成他真想要她做外室?她家小姐可不是這樣的人……
楊嬤嬤想得投入,情不自禁地哼了聲。容嫣看她一眼,楊嬤嬤訕笑,隨即斂容皺眉,憂忡道:“您和虞家少爺……”
“別說了。”
容嫣嘆了聲,闔目,無力地倚在靠枕上再不想多言一句。
……
云毓院,正房。
虞墨戈三日沒有出房門了。
其實(shí)他原本并不住這,而是前面的然犀苑,只是因?yàn)檫@離別院的側(cè)門最近,方便她來,便成為了一種習(xí)慣。
原來習(xí)慣這么容易形成。
而有些習(xí)慣,過去多少年也不會變……
他倚在圈椅上,下意識地去摸左額,平滑依舊。
傷痕不在了,可記憶抹不掉。多少次閉上眼睛,還是戰(zhàn)場上那一幕,蒙古彎刀在眼前劃過,從左額到眼角,血淋淋的,模糊了眼睛,透過血色他看到二哥虞抑揚(yáng)倒在他面前……
他為了援救自己而亡,卻不是亡在元蒙的刀下,而是亡在兄長的陰謀里。
包括虞墨戈自己——
曾經(jīng)也是把一模一樣的柳葉刀,猝不及防,毫無征兆地從他身后猛然刺入,穿透胸膛刺破心臟。
他低頭,眼看著胸口透出的刀尖帶出一朵妖冶的血花,還沒待他轉(zhuǎn)身,握刀人步步緊逼,那刀便一寸一寸地從他體內(nèi)經(jīng)過。最終刀柄抵在他后背,深得不能再深時(shí),他回首,看到了三十六年人生中的最后一張臉……
虞晏清。
……兩年了,死而復(fù)生兩年,他從三十六歲重生到了二十三歲。
當(dāng)初虞晏清作為英國公世子,征討西北,險(xiǎn)些丟了大同。是他為了祖父不被削爵,保兄長世子之位,主動承擔(dān)責(zé)任,用鐵券換取了英國公府及自己的平安。
可怎奈先帝駕崩,新帝繼位再究此案,他不但被削職,還被關(guān)進(jìn)都察院一整年。
二十三歲,正是他心灰意冷,留戀聲色,成為京中紈绔之首的那一年。
這“紈绔”,他已經(jīng)做了快兩年了……
虞墨戈深吸了口氣,緩緩睜開雙眼,視線輕抬搭在了對面的紫檀多寶格上。一只精巧的掐絲鎏金首飾盒落在商周青銅和漢代玉器中極是惹眼。他起身去取,打開,里面是只墨綠翡翠鐲子,她抵給他的那只。
玉質(zhì)純凈透澈,摩挲在指尖涼潤滑膩。虞墨戈看著手中的鐲子突然冷笑了一聲。人都道玉隨其主,她不正是個(gè)聰穎之人,通透如玉,涼而淡泊。
“各取所需,互不干涉。”她是如何想出來的呢?真是絕妙透頂!不談感情沒有羈絆,說分,連個(gè)招呼都不必打。一個(gè)女人可以獨(dú)立淡泊至此!
虞墨戈想到那日她看自己的最后一個(gè)眼神,恐懼,驚駭……她一定是怕極了自己吧。也好,沒走進(jìn)他的生活也是明智的選擇,不管上一世還是這一世,他料定自己不會有個(gè)好結(jié)果。
回身坐在多寶格邊的羅漢床上,他望著小幾上的清酒出神,手里的鐲子始終沒有放下。
斷了,就這么斷了……
正想著,門外九羽突然傳音,讓他的心登時(shí)一緊——
“爺,容家小姐來了。”
……
容嫣進(jìn)門時(shí),虞墨戈正坐在羅漢床上飲酒,他舉杯而盡,接著又不慌不忙地斟了一杯,捏在瑩縝的指尖。
看著地上成對的皂靴,和他盤在床邊的一雙裸足,記憶霎時(shí)間回到了他們第一次見面。她愣了會,隨即回神提著食盒款款上前,放在小幾上打開。
“傷好了?”他平靜問,語氣略顯疲憊。
容嫣莞爾點(diǎn)頭,忙著手里的活,沒看他。
“那天嚇到你了。”
她手頓住,眉心微蹙,淺笑道:“嗯。脖子都傷了。”
明知道自己問的是什么,她卻避而不答。虞墨戈無奈捻著指尖的酒杯,抬手,一飲而盡。辛辣充斥口腔,舌尖泛上一股淡淡的苦澀,他低啞著聲音道:“對不起,我去晚了。”
容嫣終于抬頭了,含笑對視他搖了搖頭。“你能來我已經(jīng)很感激了。嗯,我今兒給你帶了點(diǎn)心。”說著,她指了指小幾上一層層鋪展開的食盒。“都是我自己做得,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歡吃,做了好幾次都失敗了……”她越說越?jīng)]底氣,最后赧顏羞紅了臉。
虞墨戈看著她撩袖揀了一塊雪白的蕓豆糕遞過來。她纖指白嫩得和那糕似的,圓潤的指甲染了妃色,像落在瑞雪上的花瓣,美得讓人心顫。
而它也在顫——
容嫣手在抖,她掩飾地用左手托住了伸出的右臂。他不動,她實(shí)在撐不住了,尷尬地挑了挑唇,干脆送到了他唇邊。
虞墨戈目光落在眼前的糕上,又不動聲色地瞄了她一眼,咬下一口,皺眉。
“不好吃?”容嫣疾聲問道,隨即落肩收手,失落地嘆了聲。“就知道不好吃,還是算了……”
她方想把糕放回去,手卻被他捉住了。容嫣內(nèi)心慌亂,卻僵在那一動不敢動,目光無措。
虞墨戈指腹在她手心摩挲,汗津津的一直涼到指尖。她還在抖……
“你怕我?”
容嫣躲避與他對視,喉頭動了動,櫻唇輕碰如綻開的花,猶豫著吐出了那個(gè)字。
“……怕。”
“那你還來?”他追問。
她的肩再次聳起,提了口氣誠摯道:“可你救了我啊。”
這是事實(shí)。
再如何驚恐也不該分不清狀況。她想了許久認(rèn)定了這件事:他再可怕,也不是對自己。細(xì)數(shù)二人過往,他沒有做過任何一件對自己產(chǎn)生威脅的事,反之,他讓她很安心。
而且兩人的合約也如是:他們需要的是彼此這個(gè)人,其他都不必理會。
“所以你是為了感謝而來。”
容嫣想想,搖頭。她就是想來,單純地想來。
虞墨戈眉梢微不可查地挑了挑,輕抬下頜,端量著掌心里她白皙的手和那糕,忽而一笑,探頭又咬了一口,不輕不重,連著入口的糕咬到了她小巧的指尖。
指尖緊迫,隨即輕柔的濡濡感撩過,容嫣顫了顫,慌忙地收回了手。
對面,他鼻間笑音輕佻。容嫣抬眸看他,視線搭在他彎勾的薄唇,見他舌尖無意地舔了舔下唇,她臉登時(shí)緋云漫盡,垂下了眼皮,佯做不經(jīng)意地挑揀糕點(diǎn),問道:
“還吃嗎?”
“吃。”
容嫣會心笑了,唇角的小梨渦若隱若現(xiàn)。她拈了塊胭脂糕送過去,手腕猛然被他握住,用力一扯,整個(gè)人落入他懷。
她驚叫一聲。
虞墨戈抱緊她,慵然地瞥了眼她手里的胭脂糕,又看了看她紅若胭脂的臉,佻然而笑,含住了她甜比糕點(diǎn)的唇。
“我吃這個(gè)……”
2. 有孕
容嫣將鄭德裕請來研究田莊租賃計(jì)劃。
原錢員外的田莊,水豐土沃容易租;倒是汪家的三百畝因地勢高農(nóng)作產(chǎn)量不穩(wěn)定,故而租金較低。容嫣想了幾日,決定留下的幾百畝,雇農(nóng)工來耕種。
鄭莊頭不大支持,畢竟租給佃戶是穩(wěn)賺不賠,無論旱澇,租金是一定要收的。自家耕種,操心且不說,眼下“農(nóng)夫日貴”,糧田每年每人保底十三兩,桑農(nóng)保底九兩半。若是豐收這不算什么,若是歉收,還不及出租呢。
不過主家態(tài)度堅(jiān)決,鄭莊頭也不好否定,唯是推薦她種些桑、茶、甘蔗,這些市場價(jià)格較高的農(nóng)作。
可結(jié)果都被容嫣一一駁回了。她要種棉——
棉喜光,抗旱性高,而宛平地處海河平原,日照充足,植棉最好不過了。且這個(gè)年代,正是棉布逐漸普及的時(shí)期,富人穿得起絲綢,尋常人家著的都是南方的苧麻。棉比絲綢價(jià)廉,比麻保暖耐磨,北方供不應(yīng)求。
話如是說,可施行起來,談何容易。鄭莊頭眉間憂思愈重。
麻是不如綿,但綜合價(jià)值要高于綿,因?yàn)楸狈接谐墒斓募徔椉夹g(shù)。而綿呢?基本上都要送到松江府一帶去紡織,這一來一回的運(yùn)輸,再加上紡織費(fèi),成本太高了。
“這些都不必想,你只管種,其余我來解決。”容嫣平靜道,示意云寄給鄭莊頭添茶。
說了好一會,可不是口渴了。然捏著這茶鐘,鄭莊頭怎都喝不下去,心里不住地犯著嘀咕。于他而言,種什么都是種,他一樣領(lǐng)他的月錢,無非是雇工費(fèi)些心思,而小姐也答應(yīng)給他相應(yīng)的報(bào)酬。他是為主家擔(dān)心,這決定是不是有點(diǎn)倉促,有點(diǎn)……姑娘家的任性了?
然瞄了眼小姐,見她神情淡然透著股篤定,鄭莊頭心一橫側(cè)身仰脖將茶一口吞飲,手背抹了把唇堅(jiān)定道:“好。我一定把棉給小姐種好嘍!”不管她打的什么主意,他定要保質(zhì)保量。
都商議妥當(dāng),云寄送鄭莊頭離開,容嫣回了后院。
其實(shí)種棉,她也是賭了一把。南北漕運(yùn),通州是運(yùn)河的最北端,漕運(yùn)物資的集中發(fā)散均于此。畢竟是故里,相對熟悉些。
為了解決運(yùn)輸,她覺得該尋機(jī)會回去一次。
可思及通州,免不了再憶起那些所謂的“親人”,容嫣輕嘆了口氣。趕巧楊嬤嬤入門,聞聲一怔,隨即掩門輕聲道:“小姐,前些日子給您做的斗篷好了,可要試試。”
“放那吧。”容嫣若有所思應(yīng)。
楊嬤嬤磨蹭了會兒,慢吞吞地掛在了花梨架子上,手一寸寸地將斗篷抻平,眼神時(shí)不時(shí)地瞄著小姐。
“楊嬤嬤。”容嫣忽而喚道。
楊嬤嬤好似就等著這一聲呢,趕忙探了過來。“在呢。”
“咱家可有熟人在淞江?”
“熟人?”楊嬤嬤沒料到她問這個(gè)問題,一時(shí)懵住了,須臾緩過來認(rèn)真道:“淞江沒聽說,倒是小姐外祖母沈老夫人是南直隸太倉人。沈家是鹽商,至于生意做到哪,夫人沒提過。二舅老爺在京從商,南邊跑過幾次,可好些年不聯(lián)系,您不清楚的奴婢也不知了。”
“好吧。”容嫣輕應(yīng)了聲。
她對外祖家的記憶,七零八碎,和對青窕一般,模糊得恍若夢境。這也怨不得她,從原身八歲到宛平后便極少隨母親回去,快十二年了,這十二年里發(fā)生太多印象深刻的事,足以將這些平淡的記憶淹沒。
“你忙著吧,我歇會。”
談了一頭晌,容嫣倚在羅漢床上小憩。楊嬤嬤給她捂了暖手,蓋上小毯。四下沒活了又去挑香爐里的熏香,目光瞟向小姐,一臉的心思。
容嫣察覺,端坐問道:“嬤嬤可是有話要說。”
楊嬤嬤定了會兒,隨即神色憂忡的“哎”了聲,目光移向容嫣小腹,心橫道:“小姐,到日子了……”
……
轉(zhuǎn)眼臘八,青窕請容嫣來臨安府過節(jié),生怕容嫣不去似的,一早便派人來請。
容嫣給瀾姐兒備了份禮,是對鎏金鑲珠寶蜻蜓簪花。那簪花極精致,每每一動,蜻蜓的纏金翅膀都會呼扇著,可愛極了。
去的路上,她一直捏著簪花朱漆匣,匣子上“琳瑯閣”三個(gè)金墨館閣體略顯硬朗。分明是出售瑰麗情致之物,偏還用這嚴(yán)肅的字體,如此鮮明的對比倒是讓她想起了某人。
也不知他今兒會不會來……
到了臨安府,小丫鬟引她穿過前院過堂影壁,便瞧見徐井松的背影,他正和一男子聊著。
該是虞墨戈吧,他來了。
容嫣竟有點(diǎn)緊張,不由得心跳快了半拍。然過了游廊,踏入正堂的那刻,只聞一聲“容表姐來了。”她的心霎時(shí)沉入水底,涼冰冰的。
是徐井桐。
他沐休從太學(xué)歸來了。
見他對自己粲笑,一張臉明朗陽光,容嫣心里忍不住地翻騰。想到他曾經(jīng)說過的話,越發(fā)覺得這笑虛偽矯飾,躲之不及。早知他在,她絕不會來。
不過前些日子聽表姐道,他定親了,對方是武陽侯府袁二爺家的三小姐,待他春闈入榜后便完婚。袁二爺是太學(xué)博士,也是徐井桐的老師。而他家長女則嫁給了英國公府二爺家公子,也就是虞墨戈的堂兄。京城貴圈,還真是誰和誰都能扯上關(guān)系。
利益聯(lián)姻,不過如此。容嫣管不及這些,只覺得他既然定親了,便該有所收斂。于是稍作平靜,無甚情緒道:“二少爺回來了。”說罷,再沒看他一眼。
見她冷漠,徐井桐也訕訕收回目光,瞥了眼皺眉的兄長,不敢多說什么了。
伯爺和伯夫人未到,堂上只他三人,一時(shí)尷尬無聲。
直到虞墨戈來了——
平日里就常來,今兒過節(jié)徐井松更不會落下他,前晚便給他 便給他下了帖子。一入門,瞧見角落里的容嫣,虞墨戈駐足,沉靜頜首。
面對他,方才的緊張感歸復(fù),容嫣屏息匆匆福身,與之回應(yīng)。
不動聲色地招呼過了,兄弟二人便拉著他聊起來了。
容嫣靜默坐著。往常來臨安伯府表姐都會在過堂迎她,今兒她都到了,青窕才隨著靜姝姍姍而來。青窕今兒穿了件碧色云緞對襟襖,許是顏色過于清亮,反襯得她臉色不大好,身形也消瘦了些。容嫣關(guān)切詢問,青窕淡笑未應(yīng)。
伯爺和伯夫人一到,便開席布菜。繞著八仙桌,容嫣坐在表姐身旁。青窕夾了塊胭脂鵝脯,伯夫人瞧見,夾了塊松瓤鵝油卷遞去,笑容可掬道:“那腌制的東西少吃的好。”說著,又讓小丫鬟盛了碗雞絲燕窩湯送過來。
伯夫人平日里話不多,很少與人熱絡(luò)。不要說兒媳,便是繼兒繼女也都是淡淡的,今兒對青窕竟難得殷切。
這份熱情青窕自然不會推卻,朝伯夫人抿笑夾起鵝油卷咬了一口,細(xì)細(xì)咀嚼。然越是咀嚼,青窕的臉色愈差,久久難以下咽。她瞥了眼伯夫人,歉意道:“這兩日胃口不佳,不喜食油膩,母親見諒。”
伯夫人雖未見不悅卻也有幾分無措,望著兒媳面前幾樣葷菜,也只得訕笑讓小丫鬟換些清淡的來。青窕知道這是她特意準(zhǔn)備的,留也不是不留也不是,唯是顰眉局促地看著小丫鬟把菜撤下。
“把這個(gè)送過去吧。”
對面,虞墨戈偏頭輕聲對候在身邊的小丫鬟道了句。小丫鬟應(yīng)聲,把他面前口味清淡的冬筍莼菜端了過去,將那菜換了來。
這有點(diǎn)出其不意呀,向來寡淡孤清的三少爺竟也會顧及他人?青窕頜首淡笑,徐井松也驚異道了聲謝。滿桌人雖驚卻也未放心上,繼續(xù)用餐,唯是井桐身邊的靜姝面色愈沉。
為何不是其他,偏偏是筍——
她看了眼嫂嫂身邊的容嫣,眸光又掃向虞墨戈,二人神色如常。可思及前一事,如何都放不下心里的念頭……
喝過臘八粥,席散了。幾個(gè)男人留下,徐靜姝送伯夫人回房,容嫣則跟隨表姐去了后院花園散步,順便去看小外甥女。
瀾姐兒極喜歡小姨送的蜻蜓簪花,不知其貴,只當(dāng)玩意擺弄,呼扇著一對翅膀。青窕對乳母道:“快收起來吧,仔細(xì)被她玩壞里。”
乳母好容易哄了下來,瀾姐兒不高興,便賴在母親身上翻母親的錦袋,竟掏出兩顆小棗。她得了珍寶似的一把塞進(jìn)嘴里,接著,一個(gè)激靈表情澀不堪言,小臉生生擠成了小包子。
酸的——
瞧她那小模樣,大伙忍不住笑了。乳母捏著她小下巴才讓她吐出來。容嫣看著地上的小棗,想到席上的插曲,恍然道:“表姐可是有喜了?”
方拈了一顆棗的青窕微頓,赧顏笑了。可隨即又愁眉道:“嫁了六年了,只瀾姐兒一個(gè)孩子,好不容易再孕,大家伙都盼著是個(gè)男孩。你也瞧到了,我那事事不關(guān)己的婆婆都那般上心,壓力可是大。我知她是為我好,可有些話總歸沒法說,一來本就生疏,二來她也沒生養(yǎng)過……”
話到這,青窕突然意識到失言。怎能當(dāng)著她談“生養(yǎng)”,這可是表妹的心病。
青窕也實(shí)屬無奈,家里一個(gè)未出閣的小姑,一個(gè)未生養(yǎng)的續(xù)弦婆婆,平日里有話也沒處說,見到親近的表妹自然便忘了顧慮。
容嫣理解,也不在乎。她為表姐高興還來不及呢,況且,倒是給了她一個(gè)問話的契機(jī)。
“表姐是何時(shí)知有身孕的?可有不適?”
瞧她倒是不忌諱,青窕想了想,應(yīng)她了。“……畢竟之前懷瀾姐兒有經(jīng)驗(yàn),月信推了半月便生了心思,偷偷請大夫把脈,還真就是了。不適……除了喜食酸,有些味道聞不得,倒也沒太大反應(yīng),還沒到真正害口的時(shí)候呢……”
月信推辭,食酸,害口……
容嫣想得有些出神,青窕推了推她手。她反應(yīng)過來,掩飾地笑了,道:“我聽嬤嬤說‘酸兒辣女’,表姐莫要憂心,這胎必是個(gè)小世子。”
“你呀,可倒是會說。”青窕笑了,一沒留神手里的棗被瀾姐兒奪去,不知教訓(xùn)地又塞進(jìn)嘴里。期望是個(gè)甜的,然還是酸不能忍。她撇嘴,大眼水霧濛濛地望著小姨,一臉的委屈。好似在和她訴苦:母親欺負(fù)我……
容嫣心都被她萌化了,抱著她用鼻尖蹭了蹭她的小鼻尖。“小姨給糖吃好不好。”
“好,小姨最好!”
瀾姐兒晃著小藕似的手臂,抱住了容嫣的脖子,唇角還沾著口水便朝她臉上親。被她親過的臉頰涼絲絲地,卻奈何心暖啊……
后院角門,虞墨戈站在過廳下,將方才一幕盡收眼底,竟不由得笑了。
鼻間笑音惹得身旁的徐井松不解,問道:“有何好笑?”
“可愛……”他音調(diào)輕揚(yáng),目光未錯(cuò)。
徐井松朝庭院里望去,見自家女兒笑瞇著眼和小姨嬉鬧,也欣慰而笑,慈愛地?fù)u頭道:“她啊,看著招人愛,實(shí)則淘氣著呢!除了她母親誰也不怕,我都被她唬住了……”
話未完,虞墨戈側(cè)目瞥了他一眼,神情茫然。
“嗯?”
徐井松被他“嗯”糊涂了,也“嗯?”了聲。
二人瞪視,須臾,虞墨戈挑唇道:“是嗎?那你可有個(gè)好女兒啊!”
自己說的是這個(gè)嗎?徐井松徹底亂了,皺眉道:“你聽到我方才的話了嗎?”
虞墨慵然而笑,漫不經(jīng)心地應(yīng)了聲“聽到了。”便閑逸地撩了撩衫裾淡然轉(zhuǎn)身,舉步出了過廳。見徐井松沒跟上來,余光掃他一眼。
“走吧,別叫徐先生久等了。”
3. 看戲
如果方才還只是揣測,眼下這個(gè)念頭怕是已在心里生根了。
送伯夫人歸來的徐靜姝站在游廊一側(cè),望著遠(yuǎn)去的虞墨戈色如陰云,愁郁難紓。
兄長看不出蹊蹺,可她明白,虞墨戈方才的目光未離容嫣寸厘——
容嫣去南郊被困,留宿友人莊園,問題是她哪來的友人。呂嬤嬤套了云寄的話,宛平她根本無一友人。而虞家莊園便在南郊,好巧不巧,那幾日他也去了南郊。于此,還能讓人作何想。
其實(shí)留宿也算不得多大的事,被困相助于情于理都說得過去。可容嫣全程避開這個(gè)話題,只字不談,那便有問題了,她在逃避。
問心無愧,何須避。
靜姝猜不透他們之間到底發(fā)生過什么,但直覺告訴她,他二人絕沒有看著那么簡單……
她透過游廊窗格望著容嫣,心情黯淡。知道容表姐美,卻從未細(xì)細(xì)打量過,乍一看卻是嬌顏如玉,如蓮綻放,沉靜內(nèi)斂。可一笑一顰中偏又透著不經(jīng)意的清媚……不對,清媚許淡了,應(yīng)是魅惑——不是妖媚,是一種不應(yīng)齡的沉著所散發(fā)出的誘惑,綿綿地網(wǎng)絡(luò)人心,欲罷而不能。不要是男人,便是她也覺得心驚。
這一瞬間徐靜姝竟不由得感嘆,好在她是個(gè)嫁過的……
青窕胃里不舒服,隨嬤嬤去了花園暖閣,容嫣留下來陪瀾姐兒。
夫人婆子都不在,幾個(gè)剛留頭的小丫頭便帶著瀾姐兒堆雪人,嬉鬧極歡,容嫣看得也好不欣悅。都說孩子是天使,一點(diǎn)沒錯(cuò),看著天真無邪的他們便什么煩惱都沒有了,幸福無比……
“啪!”
一個(gè)小雪團(tuán)飛過來,不偏不倚地打在了出神的容嫣臉上。
聽到瀾姐兒嘻嘻的笑聲,容嫣哭笑不得,喚道:“你個(gè)小淘氣!看我不罰你。”抬腳便去捉她。
殘留在睫毛上的雪融化,模糊了眼睛。她使勁眨了眨,低頭去抹。見眼前多了一只手帕,沒顧考慮道了聲“謝謝”接過來。
對方?jīng)]應(yīng),唯是一聲輕笑。她突然覺得不對,抬頭瞧去,竟是徐井桐。
她頓了頓,將手帕塞回去,找出自己的帕子轉(zhuǎn)過身去抹,感覺稍稍好些了,看都沒看他一眼繞過他奔瀾姐去了。
瀾姐一見她便躲到小丫鬟身后,露出個(gè)小腦袋朝著小姨嘻嘻笑,玩起捉迷藏來了。
來來回回幾次,容嫣捉不住她,只得強(qiáng)笑哄道:“瀾兒乖,小姨帶你去找娘親好不好。”
“不好。”瀾姐拉著小丫鬟的衣角道。見容嫣表情嚴(yán)肅便嘟起小嘴,可憐巴巴道:“小姨陪瀾兒玩一會,玩一會。”
被這么求,任誰也抵抗不了。容嫣正想著如何躲開徐井桐,他卻上前,站在瀾姐兒面前彎腰低頭道:“瀾兒,看看小叔給你帶什么了?”說著,背在身后的手亮出,一只精巧的仕女糖人在瀾姐兒眼前晃了晃。
“糖人,糖人。我要,小叔給我。”瀾兒從丫鬟的身后竄出來,張起兩只小手去抓糖人。徐井桐手一提,她撲了個(gè)空。徐井桐朗聲而笑,視線卻始終未離身側(cè)的容嫣。
見她容色淡淡,他低頭看著小侄女。“瀾兒若是回答小叔問題,小叔便給你。”他又瞥了眼容嫣,笑道:“瀾兒說,這糖人漂不漂亮,可像小姨?”
話一出口,小丫鬟們紛紛低頭,互看了一眼。
容嫣臉色愈沉,瞥向遠(yuǎn)處只當(dāng)沒聽到。可瀾姐兒哪懂這些,比照著看了看糖人,又看了看小姨,很認(rèn)真地思量了片刻,點(diǎn)頭道:“像,小姨漂亮。”
徐井桐聞言笑得更歡了,手又提高了幾分。“既然像小姨,那我們送給小姨吧。”說著,手試探朝容嫣的方向靠近。
瀾姐兒哪肯,撲著小叔討要,徐井桐便朝容嫣的方向蹭了兩步。眼見她又要撲上來,他一面逗著小團(tuán)子,“給了?給小姨了?給了啊?”再次朝容嫣靠近。
“小叔給我,給我嘛,給我!”
瀾姐兒急得哇哇大叫,徐井桐卻逗得樂此不疲。眼看著糖人快落近小姨懷里,瀾姐兒撒起潑來。
徐井桐的手就在眼前晃,躲都躲不開,比那糖人還要黏膩。容嫣忍無可忍了,陡然抬手一把將眼前的糖人奪了下來。
手里驀然一空,徐井桐愣了,回頭看著容嫣。小團(tuán)子見糖人落在小姨的手里也傻眼了,緊抿著的小嘴抖了抖,眼淚出來了。就在她張口要嚎的那刻,容嫣忙彎腰把糖人送到她手里。
“瀾兒不哭,糖人是你的,小姨不要。”一邊哄著,一邊給瀾姐兒抹流出的眼淚。怫然舉眸,嫌惡地瞪了徐井桐一眼,抱起孩子便走。
可方穿過游廊,還沒到通往前院的角門,又被他趕上來截住了。
有孩子在,容嫣只得深吸口氣,安奈著情緒道:“二少爺請讓我過去,瀾姐兒玩得太久,該歇晌睡午覺了。”
徐井桐手臂依舊攔著,佻然道:“表姐還要躲著我?”
“二少爺,請自重些,您是訂了親的人了,還是不要傳出是非的好。”
她是實(shí)話實(shí)說,可徐井桐不在意,反倒仰笑又朝她貼近,低眸道:“表姐這是吃醋了?”
容嫣內(nèi)心無奈,真不知他哪來的自信。到底是自己表意不詳,還是他覺得拿她尋開心是種樂趣。就算他不在乎名聲,她還在乎呢!
抱著孩子行動不便,左右不知該朝哪躲,容嫣余光四下瞟望,忽而朝西拱門凝了一瞬,隨即垂眸。然再抬頭時(shí)慍意消失,眉心微蹙,籠著憐人的委屈……
她喚小丫鬟將瀾姐兒送回前院,對視徐井桐哀婉輕嘆道:
“我哪里有吃醋的資格……”
軟糯的聲音映著楚楚眸光,任是石心也要化作繞指柔了。
這,有點(diǎn)措手不及——徐井桐心猛然一顫,怔愣地喚了聲:“表姐……”
不給他思慮的時(shí)間,容嫣接著道:“二少爺,您之前說的話可還算數(shù)?”
“算,算數(shù)!”徐井桐興奮得顧不得動腦,連連應(yīng)聲。
可容嫣卻苦笑,眉心的酸澀將徐井桐的心也蒙上了一層霧。“您說我們緣分天注定,可如今你要娶了,我又算什么呢?原來一切不過都是哄騙罷了。”說著,舉眸看了他一眼,星眸婆娑,澄澈見底,目光柔柔地把人的三魂都勾去了。徐井桐只覺得心空蕩蕩的,忙皺眉解釋道:“不是我要娶的,真的不是!我心里只有表姐。”
“哼……”
容嫣一聲冷哼,綿軟卻甚是涼薄,重重地挑動了徐井桐的神經(jīng)。他眼皮直跳,恨不能以誓來表達(dá)自己的不情愿。
“我連見都未曾見過她如何要娶。不過是家里人逼我的罷了,若是表姐跟了我,我定會推掉婚約的。”
容嫣搖頭。“袁家小姐與您再配不過了……”
“在我心里沒有比表姐更配的!”
“我嫁過。”
“我不在乎。”
“您不在乎,你家人也不會同意的。”
若是徐井桐猶豫了,哪怕片刻,容嫣也愿相信他十分哄騙里起碼有兩分是真。然他脫口而出:
“會的!他們會同意的。表姐放心!”
如此,容嫣也不必留情了——
“算了吧。您還是忘了我吧,我們之間不是良緣,是孽緣。我不想給您帶來負(fù)擔(dān)……”她咬緊了下唇,欲語凝噎,好似這一刻不極力克制,下一刻淚水便要嘩然而下。
徐井桐到底年輕,哪經(jīng)過這些。若非是瀾兒隔在二人中間,他真恨不能一把將容嫣攬入懷中去疼惜。可這會兒,他連握她的手都做不到,心焦得只能迫切道:“我父兄不是不通情理之人——”
“若他們就是不同意呢?”容嫣截了他話。
“那我就是撇了這個(gè)家也要你!”
總算換來一個(gè)淡淡的笑,徐井桐盯著她唇角的小梨渦,迷人得不得了。隨著櫻唇翕動他徹底淪陷了。
“你可舍得?”
他三指朝天,信誓旦旦道:“我以我的仕途發(fā)誓,我……”
“徐井桐!”
西拱門處,一聲怒吼如驚雷,霹得徐井桐登時(shí)一個(gè)激靈僵住了,臉色煞白,頭都不敢轉(zhuǎn)。
徐井松箭步?jīng)_到弟弟面前,克制了許久的情緒到底耐不住了,上去便是一巴掌!
真是屢教不改,竟敢拿自己的仕途開玩笑。對臨安伯府而言,徐井松是世子,只能從武繼承爵位,但如今文官當(dāng)?shù)溃依餂]個(gè)文官不行,于是便將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弟弟身上。可他到好,整日癡迷這個(gè)女人!
而這個(gè)女人——
徐井松瞪著容嫣,滿腹的話在胸中打轉(zhuǎn),終了唯是切齒狠對弟弟道了句:“跟我去祠堂!”便甩袖走了。
方才還意氣風(fēng)發(fā)的年輕人,這會兒嚇得連頭都不敢抬,紅著半邊的臉提心吊膽地走了。
容嫣看著遠(yuǎn)去的兄弟二人,面色清冷。她知道徐井松想說什么,無所謂,反正在他心里她就是個(gè)“紅顏禍水”,她不在乎再描上一筆。倒是他自己,該看清他這個(gè)薄情喪志的弟弟了。
想來經(jīng)此一事,徐井桐也不敢再招惹她了。
她淡淡挑唇,悄然轉(zhuǎn)身,然一抬頭便瞧見了游廊里的虞墨戈。
二人對視,她怔了住。
他何時(shí)來的,剛剛那幕都看見了?
方才的鎮(zhèn)定全無,容嫣心里莫名地慌,似做錯(cuò)了事的孩子無措地絞著帕子,匆匆福了福身連個(gè)話都沒留跑開了。
虞墨戈看著她嬌小的身影消失在角門里,狹目微瞇,意味深長地勾起唇角。
為了避開虞墨戈,容嫣稍后走的。一直到她離開伯府,徐井桐還跪在小祠堂。為了彼此顏面,徐井松沒有對任何人提起弟弟的荒唐行為,只道他舉業(yè)不專,故而受罰。
客人散盡,正堂里,臨安伯徐徐捻著手中的紫檀珠,闔目道:“可試過了?”
身側(cè),徐井松蹙眉點(diǎn)頭。“試過了。今兒徐先生講的那些時(shí)論,他要么無動于衷,要么答非所問點(diǎn)不透中心。虞墨戈畢竟是個(gè)武將,對這些不甚敏感倒也能理解,何況這幾年縱情聲色,哪還來的勁頭去了解這些。哀莫大于心死,怕該是真的吧。”
聞言,老伯爺捏住了珠子,睜開雙目冷道:“那便不能是裝出來的?”
裝?徐井松沉吟,倒也不是沒這個(gè)可能。若真的是裝,只怕裝得太像了。二十幾歲,正是沖動的年紀(jì),他怎可能沉穩(wěn)至此。即便探他痛處,談及他革職乃至在都察院被冤之事,他居然都可以一笑而過。徐井松看得出,他這種釋然不是強(qiáng)力的隱忍,是發(fā)自內(nèi)心的云淡風(fēng)輕。曾經(jīng)讓他一蹶不振的傷,便這么過去了?
“不管怎樣,國公府讓盯著,那便盯著吧。”老伯爺又繼續(xù)捻著珠子道,“若吃不準(zhǔn)便再試,且留徐先生段日子,話談多了總有他露馬腳的時(shí)候。”
也只能如此了,徐井松揚(yáng)頭看向室外,天色漸暗,似黛青的帷帳緩緩拉下,又似末了戲臺上的幕布。
今兒,他還真是看了兩場好戲……
……
容嫣端坐在車?yán)镩]目養(yǎng)神,馬車經(jīng)過三元巷,楊嬤嬤拍了拍她手,抬著下頜示意她向外看。她撩開車窗簾便瞧見了不遠(yuǎn)處胡同里虞家的馬車,凝思了片刻,收回手指道:
“回頭,買些點(diǎn)心,繞崇志胡同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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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三章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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