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然在熟悉的顯微鏡下，將患者的小拇指輕輕的聯到了一起。

    如果不考慮指頭的重要性的話，在外人眼里，斷指再植多半是個很小的手術，就是將手指縫合到了一起罷了。稍微處理一下外面的血跡，再將斷指連起來之后看，普通人都不會覺得害怕。

    但在顯微鏡的世界里面，斷指再植難的像是將一座掰斷的大樓重新縫合起來。

    還要它能夠靈活的使用，那就更復雜了。

    好在人體的血管，都有自我修復的能力，只要維持手指不壞死，斷掉的血管，尤其是毛細血管，還是會頑強的重新生長起來的，可以說，人體的自愈能力是斷肢再植的基礎了。

    可就算是這樣，做一次四指離斷的斷肢再植手術，手術的預計時間，也在20個小時以上。

    落實到醫院的手術室管理，凌然所占用的手術室，在未來的20個小時內，都不會安排手術了，除非他提前結束手術，才會將手術室用于臨時的機動。

    呂文斌、馬硯麟和余媛等人進進出出，手術時間到了6個小時的時候，有機會就跑出去休息了。

    圍觀的醫生們，自然早就消失的一干二凈了。

    云醫急診科的醫生們雖然羨慕凌然的手術操作，但他們沒機會在手外科方面精進的話，就不會花費幾個小時的時間來看手術。

    凌然和王海洋主任，總共花費了差不多8個小時的時間，才將4只手指全部縫合到了一起。

    頭發花白的王海洋累的腰酸背痛，嘟囔道：“總算是縫完了。”

    凌然過癮的伸了個懶腰，將口罩拿了下來。

    呂文斌和馬硯麟各守一邊，快速的縫合著皮瓣。

    放在一些小醫院里，縫合皮瓣都是很困難的業務了，縫合不好的話，患者的皮膚會像是縫合怪一樣，東一種顏色西一種顏色，如同百衲衣一般皺結，縫合的足夠好的話——也不會看不出來，只能是讓人不覺得反感。

    呂文斌和馬硯麟經過大半年的練習，如今縫合皮瓣手藝，已經趕得上手外科的小主治們了，后者的上手機會，還不一定有他們多。

    王海洋看著幾個助手，自己揉著腰，笑道：“年輕真是好啊，不像是我這把老骨頭，這樣的手術，再讓我做一次，我就該退休了。”

    “退休了去做飛刀嗎？”凌然問。

    王海洋“哈哈”的笑了出來，再看凌然嚴肅的臉，又懷疑他是不是真的開玩笑。

    “我幫您按一下。”凌然說著，拉住王海洋的胳膊，手指用推的手法，稍稍的放松了一下王海洋的脊柱周圍的肌肉。

    王海洋嘴角“嘶嘶”的吸氣，臉上果然放松下來。

    “你這個可以的。”王海洋樂呵呵的點頭，又道：“你這招好，有用……對了，你現在跟腱修補術做的很有一套吧，要不要我幫你聯系幾個飛刀？”

    “可以嗎？”凌然略顯意動。

    “當然，你是給劉威晨做過跟腱修補術的人嘛，我聽說還有國外的病人找上門來，我幫你宣傳宣傳，大家坐在一起吃幾次飯，就熟悉了了。”

    凌然“恩”了一聲，道：“吃飯不去。”

    “社交還是要社交的。”王海洋呵呵的笑了起來，道：“你不去社交，人家怎么認識你呢。”

    凌然很有經驗的道：“不參與社交有時候會比參與社交，得到更多的機會。”

    這確實是凌然的經驗總結了。

    王海洋愣愣神，卻是無從反駁。

    像是凌然這樣的性格，他要是硬給拉出去，還真不一定得罪哪位呢。

    遲疑了一下，王海洋決定略過這個話題，道：“總之，我先幫你安排一下飛刀，你只要愿意做，應該沒問題的。對了，你有什么要求？專家費，場地或者人數什么的。”

    凌然之前就跟著王海洋做過飛刀了，對飛刀能提供的收入沒什么興趣，脫口而出道：“只要能增加翻臺率就行。”

    王海洋沉默了幾秒鐘，道：“你是說病床周轉率吧。”

    “恩。省字。”凌然解釋的很完美。

    “那就是一次多安排幾臺手術，但是不要求價格了是吧。”王海洋一邊說話，一邊脫下手術服，道：“你這樣其實不太對的，應該先把專家費給拉起來，然后再談手術臺數。”

    凌然想了想，道：“還是手術臺數更重要。”

    “好吧。”王海洋能說什么呢。

    兩人一面說話一面出門，就將手術室丟給了其他人。

    科室內的醫生和護士都習以為常了，有些小主治還會幫忙做點收尾工作，到了資深主治往上，就算是想幫忙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更不要說，大部分人都是沒心情做瑣碎的活計的。

    “我還可以做膝關節鏡的半月板成形術。”凌然走了幾步，又提醒了王海洋一句。

    王海洋眼前一亮：“你去祝院士那里學會的？”

    凌然懶得解釋，只道：“我在骨關節與運動醫學中心做了50例左右，效果都非常好，到時候讓余媛寫一份跟蹤報告出來，拿給你看看。”

    “恩，半月板成形術很適合飛刀的，不過……你得多給患者和患者家屬一點信心。”王海洋說的比較委婉，也就是覺得凌然在這方面的名氣還沒有起來。

    掌握著完美級半月板成形術的凌然點點頭，并不反駁。

    沒有名氣就是沒有名氣，用不著特別解釋，隨著手術例數的增加，該有的自然就有了。

    王海洋擔心凌然不高興，又笑呵呵的道：“你練一個半月板成形術是正確的，這個是擇期手術，更方便籌集飛刀，等名氣起來了，你出去一次做四五個都可以……”

    凌然目前掌握的四種術式來說，斷指再植和tang法縫合基本都屬于急診范圍內的，24小時縫不好的，基本就不用縫了。

    跟腱修補術可以延遲幾天，但要追求好效果的話，新鮮跟腱修補術延遲的也不能太多，總歸是以天來計算的，陳舊性的跟腱修補術倒是能夠等一等，可效果肯定是比不上新鮮的。

    唯獨膝關節鏡下的半月板成形術，包括運動員在內，都可以延遲多日再做手術。

    王海洋以方便飛刀與否論英雄，自然覺得半月板成形術最佳。

    凌然也不多做解釋，回到辦公室里，發了條微信給霍從軍，三個小時后，就敲定了兩名半月板成形術的病人。

    就病人的吸收能力來說，云華醫院比100個骨關節與運動醫學中心都要強。在昌西省內，云醫、陸軍總院和省立是三足鼎立，科室各有側重，輻射全省乃至于周邊，其他的省內醫院，理論上都是三家醫院的下級醫院，有業務指導關系，除非全省的病人都喂不飽三甲醫院，否則，就不會沒有病人做。

    事實上，要是全省的病人都能由三家頂級三甲醫院看病的話，昌西省的人均壽命起碼得提高個五六年不止。

    因此，被轉診到云華醫院的病人，都沒有什么不樂意的。

    ……

    翌日。

    凌然到8點鐘才開始查房。

    他剛剛回到云醫，實際上也沒有幾個病人可供查房，主要就是看看四指離斷的患者狀態如何。

    到了病房，就見病人已是睡醒了，正拿著手機，看劇看的興高采烈。

    醫生入內的聲音驚醒了陪護的母親，她抬頭攏了兩下頭發，就皺眉看向女兒：“都說手術以后看屏幕傷眼睛，你怎么又看起來了。”

    “我上班都沒時間追劇，好容易休息了，我看看劇沒事的。”女孩子一只手不能動，就用另一只手點暫停，并向醫生們笑笑，道：“我覺得我好的挺快的，都沒什么太大的感覺了，是不是能回家了？”

    “你是麻藥的勁還沒過。”凌然看看她身上掛的麻醉泵，道：“你需要有長時間住院的準備，斷指再植的存活率雖然比較高了，但是圍手術期的護理是必不可少的。”

    “哦。”女孩子倒不倔強，卻是笑笑，說：“我的手指應該都活了吧。”

    “還不能確定。”呂文斌搶著說了一句。

    “我懂我懂。”女孩擺擺手，轉頭道：“媽，你看，人家醫生都說了，現在斷指再植的存活率很高了，你就不要一天到晚瞎操心了。”

    “我那是瞎操心嗎？你就是不操心，才把手搞成這個樣子了。”

    “就是你管的太多，我才不操心的……”

    “那個……患者和家屬不要吵架。病人要盡可能的保持心情平靜，情緒太激動，血壓波動以后，容易引起血栓之類的危險，一定要注意。”余媛站出來提醒了一句，小小的個子，大大的聲音。

    病人和家屬都有點不好意思了，裝模作樣的恢復了平靜臉。

    醫生們見怪不怪的繼續查房。

    醫院里什么奇葩事都有可能遇到，病人和家屬吵架只能算是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