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吃點東西？”周醫生出了ICU以后，只覺得神清氣爽，連日來的疲倦，仿佛都一掃而空了。

    凌然是真的神清氣爽，他喝了精力藥劑來著。

    凌然摸一摸肚子，問：“讓邵家館子送份外賣嗎？”

    “不要了，每次吃邵家館子的東西，都有種要預備著工作的感覺。”周醫生搖搖頭，道：“咱們自己弄點粥，再讓呂文斌弄個豬蹄，加點排骨，切點肘子和鹵肉，配點口條，還有蔬菜什么的，估計也挺好吃的。”

    凌然贊同，掏出手機，問：“要白粥還是什么粥？”

    周醫生望著他打開美團，連忙攔住，道：“別介，就一點粥，還點什么外賣呀，咱們自己煮一點。”

    “你煮粥？”凌然懷疑的看著周醫生。在凌然的印象里，周醫生可不像是這么主動要求做事的人。

    周醫生露出聰明的一休的笑容，道：“這樣，你們組有微信群吧，你問問他們，咱們剛才說的餐，有沒有人要吃，要吃的報名。”

    在偷懶方面，凌然決定給予周醫生一定的信任。

    于是凌然就在凌治療組里，照著周醫生說的話，大致的重復了兩句。

    不到半分鐘，微信群里，就有了左慈典的語音出現：“凌醫生，呂醫生和余醫生在給一個病人做清創，我們三個都報名。我來熬粥吧，呂醫生他們有大電飯鍋，要吃什么粥？”

    “問問他會不會做生滾粥。”周醫生舔舔嘴唇，又道：“40多歲的已婚男人了，應該給老婆做過一些年的飯了吧，不知道技術怎么樣……”

    凌然在微信群里輸入“生滾粥”三個字，再對周醫生道：“據我所知，左醫生不喜歡別人談他的婚姻狀況。”

    周醫生看著凌然的表情有點像是“我在做清創”的認真水平，于是點頭道：“好吧，如果左醫生會做生滾粥，我就閉口不談他的婚姻狀況，看看群，問問他準備做個啥生滾粥，我覺得魚片吧……豬肝估計會有人吃不慣，牛肉的也行……”

    凌然于是當著周醫生的面，打開了微信群，就見群里剛剛刷出左慈典的回答，大大的文字很醒目：“那就生滾粥，生滾牛肉粥怎么樣？我結婚這么多年，牛肉的生滾粥是做的最熟的。我覺得我再做的好一點，老婆都舍不得跑。”

    周醫生看著凌然就笑了出來：“看來，不光你對老左的婚姻觀有誤判，老左自己也有誤判。”

    ……

    急診中心的小食堂，向來是給醫護人員們隨便用的。

    有些時候，厭惡了大食堂的其他科室的醫生，也會到急診科來蹭食。當然，大部分都是常來急診室會診的小住院和主治，年紀再大一點的，通常是家里有飯的，職務再高一點的，通常是外面有飯的。

    左慈典哼著歌兒，煮著生滾牛肉粥。

    牛肉是外賣送過來的里脊，質量出奇的好，調味料和油是廚房里的，現用即可。

    左慈典甚至因此而回憶起了年輕時的快樂，那時候，他還是個快樂的單身男青年，一個人在鎮衛生所的廚房里煮生滾粥，那時候，生滾粥用的肉是病人家屬送的，米是病人家屬送的，調料也是病人家屬送的……

    “你別說，還是我們年輕的時候舒服啊。”左慈典嗅嗅粥的味道，對面前記不太清楚名字的小醫生笑笑，道：“我們那時候窮歸窮，但是福利好啊，我做醫生頭五年，就沒花過自己的錢買飯吃。”

    面貌普通的醫生用審視的目光望著左慈典：“我聽說過，那時候都是吃大鍋飯對吧？”

    左慈典盯著對方看了好幾秒，問：“你覺得我有多老？”

    面貌普通的小住院醫怯怯的看著左慈典，試探著道：“58？”

    “你……”左慈典氣不打一處來：“你從哪里看出我58的？”

    “魚尾紋……眼袋……法令紋……抬頭紋，頸紋，唇紋，眉間紋，淚溝，嘴角紋，木偶紋，下眉紋……”面貌普通的小住院醫越說越快，語氣也漸漸變的快活起來。

    左慈典的表情慢慢地變的嚴肅起來：“今天的生滾粥只算了我們一個治療組的人，沒算你，提前說一句，免得你多想。”

    說著，左慈典在鍋內放入姜絲，再開到中火，就將腌好的牛肉放入了粥里。

    白色的粥，在滾火的推力下，不斷的翻騰。

    牛里脊肉迅速的變的暗紅，并且隨著白粥，開始翻騰。

    那模樣，就好像噴泉里涌出了可口可樂，火鍋里浮出了毛肚，國足里跳出了齊達內——耀眼的令人難以拒絕！

    “我……”面貌普通的小住院醫瞬間后悔了，想要說兩句普通的話來緩解一下尷尬的氣氛。

    這時候，一名醫藥代表探頭探腦的走了進來，問：“是凌治療組的左醫生嗎？”

    “是我。”左慈典也探出腦袋。

    “我來送點東西過來。”醫藥代表微笑：“我是云利醫藥公司的。”

    左慈典露出恍然的表情，向小住院醫擠擠眼：“這才有點我們當年的感覺了。”

    轉頭，左慈典問醫藥代表：“你有什么？”

    “有一點有機蔬菜，我們董事讓人在郊外自己種的。”醫藥代表停頓一下，又道：“還有各種飲料，有點冷餐……”

    住院醫撇撇嘴：“吃生滾粥配冷餐，也不是什么正經……我了個去！帝王蟹？”

    “蟹腿冷食。”醫藥代表道：“云利請客。”

    醫藥公司請小醫生們吃頓好的，算是一種傳統了。

    大部分時間里，主任和護士長集中了科室的大部分權力，用什么藥，用什么耗材，用什么器械，如果說科室主任以外，還有誰略有權力的haul，那就是護士長了。

    治療組的組長們，能夠分潤到的好處都相對有限。

    至于小醫生們，除了固定的分成之外——假如有的話，最大的好處，就是可以得到醫藥公司的各種招待了。

    不過，帝王蟹這種水平的招待，對于急診科的醫生們來說，可就少見了。

    小住院醫毫不猶豫的坐了下來，道：“正好，我今天也不想吃生滾粥了。”

    兩個小時后，吃的滿嘴蟹香的急診科的醫護人員們，再次融入了滾滾的急診室中。

    就算是凌然，也對云利公司充滿了好感，并評價道：“蟹很新鮮。”

    “新鮮是新鮮……就是吃的有點他太多了。”周醫生拍拍肚子：“再多吃一會，我就可以去普外報道了，唔……你要不要睡一會兒？”

    “不用。”

    “我有點困。好吧，那我們先做點小急診？”周醫生笑呵呵的說了一句，當然，就算他不困不累沒吃蟹腿，他想做的也是小急診。

    凌然拍拍肚子，倒是不怎么反對的跟著周醫生走進了處置室。

    工地事故送來了大量的重疾急診，但日常送來的急診病人們并不知道，依舊源源不斷的抵達云醫。

    尤其是自行抵達的病人，此時的等待時間大大增加了。

    “咱倆組個隊吧。”周醫生不等凌然同意，就示意護士帶人過來了。

    凌然徐無可無不可的等著，他反正也是要用助手的，周醫生愿意做助手的話，還是很好用的。

    不一會兒，病人家屬推著輪椅，來到了凌然和周醫生面前。

    “醫生，你看看我老婆的手。”家屬緊張兮兮的說話，小意的看著輪椅上的老婆。

    “骨折了。”周醫生隔空瞅了一眼，就問：“手斷了？怎么斷的？”

    輪椅上的老婆扭頭看看老公，道：“你來說。”

    老公不好意思的低低頭：“晚上睡覺的時候，我壓住了老婆的胳膊。”

    周醫生沒聽清：“恩？”

    “一聲脆響。”老公形容了一聲，然后往前推了推輪椅，小聲道：“醫生，麻煩你給接好點，要用石膏嗎？”

    周醫生聽的直發愣，再看看病人的胳膊，道：“估計得要，石膏過敏嗎？”

    老婆忍著痛搖頭。

    老公輕聲道：“她不過敏石膏，我是怕石膏打人太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