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老的長相有點兇，身材有點胖。

    他的頭發已白，鼻頭上的肉又厚又結實的樣子，下巴則稍稍向前突出來，顯的有些倔強。

    同樣厚肉的還有脖子、肩膀、胳膊和大肚子，凌然特別觀察了他的肚子，心里判斷著手術時，電刀怕是不好用了。

    神器電刀給正常人開腹的話，刷刷兩刀，就能不見血的到腹直肌前鞘，但是給胖子開腹，尤其是這么油乎乎的一個大胖子的話，電刀開的話，低功率的嫌慢，高功率的……怕脂肪液化……

    凌然望著梅老，不由的陷入了沉思：

    高齡、基礎疾病多、病程長、對預后要求高，還是個大胖子，那從開腹開始，就得有所準備了……

    “凌醫生有點靦腆啊。”坐在梅老身旁的女兒，看著凌然，有些舍不得用梅家慣有的嚴厲對待人家，先是笑著寬慰凌然，道：“凌醫生，您就當是在醫院里，我爸爸是病人，我們是病人家屬，您是醫生，想說什么，就說什么。跟平常給人看病一樣。”

    坐在梅老另一邊的兒子，就沒有那么好說話了，撇撇嘴，就道：“姐，都這種時候了，說那么冠冕堂皇的套話有意思嗎？咱們家本來就不是平常人家，平常人家能把醫生請上門嗎？這位凌醫生，咱們以前沒見過面，第一次見面，我們約法三章。”

    黃教授緊張的看向凌然，生怕他起性子。

    凌然卻是狀態自若的笑一笑。

    他病床都刷了多少茬了，見過的病人家屬也很多了，有要求的并不少見。

    梅老的兒子顯然也不覺得凌然有反對空間，豎起手指來，道：“第一是保密，我爸爸的病情，不論好壞，不論用了什么藥，沒用什么藥，一概都不能說，能做到嗎？”

    “能。”凌然是順著他的語序來回答的。

    梅老的兒子頗為滿意的點點頭，有這樣的回答，看起來就像是個乖醫生。

    “第二。”梅老的兒子繼續豎起一根手指，道：“隨時溝通，你要用什么藥，為什么用，你都要通知我們，不許私下里做嘗試，也別打幸進的主意，我們能托你上去，也能拉你下去。”

    “好。”凌然并不反對溝通。

    “第三，你有要求就擺到明面上，別想著利用梅家，能做到嗎？”梅老的兒子豎起了第三根手指。

    “能。”凌然依舊回答的簡約，對他來說，這些都是非常簡單的問題。

    梅老的兒子盯著凌然看了幾秒鐘，終于笑了出來。

    他看看老爹，再回頭看看凌然，露出了微笑，道：“只要你能做到這三點，再好好看病，少不得你的好處。”

    黃教授看梅家的大兒子笑了出來，亦是松了口氣，心道：凌然看來還是挺曉事的，唔……剛才莫非是故意氣我的？

    黃教授不由又進入了糾結與懷疑中去了。

    “凌然，凌醫生是吧，我叫梅天貴，你平常有事呢，就來找我。”梅家大兒子梅天貴擺出矜持的笑容，道：“多余的話不說了，你只要能好好的治好老爺子，要什么，有什么。”

    “要什么有什么？”凌然懷疑的看了梅天貴一眼。說大話的，他是見過很多的，但敢這么說的人，還真是不多。

    “要什么有什么。”梅天貴點頭，道：“只要你能治好老爺子。”

    梅老威嚴的坐在主座，對梅天貴的話，也未曾反駁。

    凌然心下一動，道：“我要病人的全部資料。”

    他沒有看過病人的資料，怎么敢說一定能治好。

    梅天貴愣了一下，笑了出聲，卻是對黃教授道：“老黃，你找的這個醫生，挺有意思的啊。”

    黃教授苦笑點頭，心里更加懷疑了：凌醫生感覺有點不對勁啊。

    幾箱資料，在梅家大女兒的指揮下，飛快的送進了房間內。

    光是影像資料就有上百張之多。

    凌然一張張的掃了過去。

    他有專精級的B超檢查閱讀能力，有大師級的磁共振（四肢）的閱讀能力，有完美級的X光的閱讀能力……

    正常的醫生，有其中的一項就足夠在門診立足了，當然，很多醫生一項同水平的技能都掌握不了，照樣能在門診立足也就是了。

    但是，若按照黃教授的判斷標準，能夠同時具備凌然這個水平的醫生，多半已是專業的影像科專家了，而在外科醫生中，凌然就算不是獨一份，可堪較量者，亦是寥寥。

    換言之，單就影響閱讀來說，其他醫生能夠讀到的信息，能夠判斷出的病情，也逃不脫凌然的眼。

    “現在最嚴重的，就是肝內膽管結石。”凌然看完了資料，做出總結。

    梅天貴皺皺眉：“說點我們不知道的，就說你能不能治吧？”

    “能。”凌然道：“肝臟部分切除，這是目前最好的解決方案。”

    梅天貴這次沒說話，看向了老爹。

    梅老肥肥的下巴，微微點了點，緩緩道：“已經決定了的事，就做吧。”

    “黃教授，沒問題吧。”梅天貴又多問了一句。

    “凌醫生的肝切除技術，是我所見過最好的。”黃教授沒有其他話可以說了。

    “好吧，凌醫生，我爸就交給你了。”梅天貴深吸了一口氣，再道：“你要是有什么要求，現在就可以提出來，還是我剛才說的，你要什么，就有什么。”

    梅老和女兒亦是面帶微笑的看向凌然。

    梅家最講究的就是恩威并濟，這是傳子又傳女的梅家權術的核心了。對下屬如此，對小吏如此，對醫生亦如此。

    黃教授也享受過“恩威并濟”，著重語氣，對凌然道：“凌醫生，你有什么要求，有什么想法，現在說出來最合適。”

    凌然鄭重點頭。

    他現在看過了病人的資料，對梅老的病情已有把握，對方又如此堅持的話……

    “變形金剛”一詞，在凌然的腦海中轉了一圈，又被排除了。

    對方要是能拿出變形金剛來，干嘛不先治好自己的病。凌然自認不是神經病，也不能讓人當自己是神經病！

    “我想要一個ICU。”凌然鄭重的提出要求。這是他最近一段時間的痛點，要是有自己的ICU的話，不管是心肺復蘇后的病人，還是肝切除后的病人，都可以由凌然自己來安排恢復方案了，以他大師級乃至完美級的技能，預后肯定會更好。

    梅家三人組看著凌然，笑容逐漸沒化。

    “你想要一個ICU？”梅天貴在嘴里咀嚼了一下凌然的要求。

    凌然點頭：“ICU就是重癥監護室，有中央監護系統，呼吸機，血濾機……”

    “我知道啥是ICU，我的意思是，你要一個ICU干什么？”梅天貴滿臉不解，又道：“你知不知道這個承諾……算了，你重新說一個。”

    “不行？”凌然有所預料，也不失望，撇撇嘴，道：“100具尸體也可以，太多的話，五具十具也可以。”

    他雖然獲得了大量的解剖經驗，但就整體的解剖經驗來說，凌然還有很多可補全的地方。

    另外，他也有自己做一些研究的沖動。

    梅天貴則是嘴唇抖了抖，皺眉道：“沒有給人送尸體的，天底下哪里有這種事，也虧你想得出來，換一個！”

    “這也不行……那……給云醫急診中心加點病床？”凌然退而求其次。

    “增加病床的話，就要增加編制。”黃教授聽的眼皮子直跳，不得不解釋一句。不過，他的內心是舒暢的：凌然并沒有特別針對我。

    梅天貴也不能答應增加編制這種事，太離譜了，而且，增加編制還真不是件容易的事。

    梅老的女兒清咳一聲，打破尷尬，道：“凌醫生，你可以提一些個人要求的。”

    “我提的就是個人要求。”凌然很認真的回答。

    “我的意思是……”梅老的女兒措詞道：“聽說你現在還是住院醫，你就沒有評職稱，換工作之類的要求？你就不想做主治醫生？”

    凌然輕輕搖頭：“沒有。”

    “為什么？”

    凌然奇怪的看她一眼，問：“你為什么不找主治看病？”

    “這不是一個邏輯關系……”梅老的女兒有些混亂了。

    “哈哈哈哈——”梅老忽然笑了出來。

    幾個人都不由的看向坐在正中的胖兇厚肉老人。

    “非常人行非常事，凌醫生，這次勞您費心了。”梅老站起來，和凌然輕輕握手，再優雅地轉身，像是一只依舊強健的厚肉肥肚老獵豹似的，留下一抹傲人的背影。

    “做個體格檢查吧。”凌然喊住梅老，道：“您找個地方躺好就可以了。”

    厚肉肥肚老獵豹的步伐一頓，轉頭問：“現在？”

    “恩，躺在地毯上就可以，把鞋和外套脫掉。”凌然安排的妥妥當當，讓人說不出拒絕的理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