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

    風和日麗。

    萬里無云。

    艷陽高照。

    云醫內的氣氛，也略顯安寧，有一種異樣的安寧。走進急診樓，醫生護士們的腳步都莫名其妙的放慢了一些。

    清創室里空空蕩蕩，只有一個放在邊上的不銹鋼鐵盆，用邊緣的血色污漬，無聲的傾訴著命運的不公：大家都是鐵盆，有的會被漂亮的護士小姐姐拿去煮泡面，有的會被帥氣的護士小哥哥拿去盛腫瘤，有的會被專業的骨科醫生拿去煮大腿骨，但有的只能留在清創室里接碎玻璃，上面還掛著流氓的血肉，到最后，都不一定被洗干凈……

    “那個誰，來來來……”周醫生好容易排到了周日班，心情好的一批，招手將規培醫瞿霄濂叫了過來，道：“給14床拉個心電圖去，剛看著叫喚呢。”

    “哦。”瞿霄濂規規矩矩的應了一聲。

    “別耽擱哦，心梗可就麻煩了，認識心梗的心電圖吧。”周醫生小小的恐嚇，又小小的誘惑了一下小小的規培醫。

    瞿霄濂的聲音果然大了一些：“認識！”

    “快去吧。”周醫生擺擺手，又坐回到了舒服的椅子上。

    瞿霄濂快步而去。對規培醫們來說，心梗的心電圖還是蠻有誘惑力的，不是每個醫生規培期間都能看到的。

    當然，規培的時間就那么短，看得到看不到的東西都多的是，但對年輕人來說，能看到多一點，自然是好的。

    周醫生只是淡定的笑一笑。14床的心梗危險是極小的，當然，也不能完全排除，所以才要拉個心電圖看一看。

    但是，這一招太好用了，周醫生已經用“心梗”的名義騙了10代規培醫了，回想起來，最初發明這個技巧的時候，他自己還只是住院醫呢。

    周醫生長長的吁了一口氣，不由感慨：“時間都去哪里了……”

    “被咸魚吸走了吧。”趙樂意懶洋洋的坐了過來。

    周醫生翻了個面，問趙樂意：“那病人處理好了？”

    “轉腎內科了。”趙樂意道：“腎功能不全，光透析有什么用。”

    周醫生“恩”的一聲，又忍不住打了個哈欠，再抬頭看看忙忙碌碌的小醫生們，搖頭道：“再這么忙下去，我都得腎功能不全了。”

    “你忙個腎。”趙樂意嗤了一聲，沒等來反駁，又過了幾秒，道：“聽說了嗎？肝膽外科的賀遠征，推張安民做副高了。”

    “張安民是肝膽外科的人，賀遠征想推就推唄。”周醫生再翻了一面，讓早晨不夠熾烈的光線將身體烤的暖和一點。

    趙樂意又是一聲鼻音：“裝什么啊，張安民是凌然的人，肝膽和急診的人，誰不知道。”

    “知道又怎么樣？”周醫生問。

    趙樂意一陣煩躁，他和周醫生可都是主治，副主任醫師的名頭還都沒見到影子呢。

    然而，這個話，趙樂意是不愿意說出來的。說出來，氣勢就太弱了。

    趙樂意只能用不屑的語氣，道：“賀遠征一個慫蛋。”

    周醫生笑笑沒應。

    副高所代表的副主任醫師是醫院里醫生們的最主要的追求，因為不是人人都有資格聘副高的，尤其是學歷不夠，其他方面又不出挑的醫生，往往就會止步于副高。

    但副高也很爽了，尤其是三甲醫院里的副高，若能干幾年的治療組組長，就算自己不爽到飛起，老婆也能爽的飛起，尤其是趙樂意這樣的醫生，至少能享受幾年快樂而受尊重的日子。

    也正是因為副主任醫師是大家都盯著的香餑餑，周醫生才更是淡然，一旦開始追逐起這東西來，普通驢必然是要跑廢的。

    趙樂意又瞅了周醫生一眼，不滿的道：“你也是。”

    “人家肝膽科的事，和咱們有什么關系。”

    “用的可是老霍的資源。”

    “那又和咱們有什么關系。”

    趙樂意無言以對。

    周醫生再呵呵兩聲，翻了個身，不想再聊的樣子。

    這時候，瞿霄濂快步走了回來：“周醫生，心電圖拉出來了，沒問題。”

    “有點失望？”周醫生抬頭望瞿霄濂一眼。

    “沒有沒有。”瞿霄濂忙忙的搖頭。

    周醫生點點頭：“這才對嘛，醫生要寧愿架子上的藥失效，也不想用出去的，心電圖沒問題，那就是好事情。”

    瞿霄濂只好乖乖的點頭。

    “對了，這個病人的生化，也要催一下的，最好再帶去做個B超……”

    “周醫生。”瞿霄濂小聲道：“我家里有人想來看個病，我想帶他們跑一跑。”

    “家里人病了？好吧，你去跑吧。”周醫生連是什么病都沒問，反正他就是一個急診科的醫生，怕問了就要落自己手里。

    趙樂意卻是問：“準備去哪個科的？”

    “是痔瘡，馬醫生和余醫生說他們可以做。”瞿霄濂低聲回答。

    “你們凌治療組，現在連痔瘡的病人都要了？”趙樂意趁機諷刺。

    瞿霄濂只當沒聽懂，就道：“余醫生和馬醫生最近做痔瘡手術做的挺多的，也做的挺好的。”

    趙樂意擺擺手，又懶得說話的樣子。

    瞿霄濂連忙轉身，只覺得現場氣壓太低，怕被連累。

    “對了，你們凌醫生去哪里了？又去飛刀了？”趙樂意的陰陽怪氣并沒有跑掉。

    瞿霄濂趕緊搖頭：“凌醫生在做肝切除呢。”

    “肝膽科的手術室？”

    “具體我不清楚。”瞿霄濂哪里敢回答這樣的問題。

    趙樂意哼哼兩聲：“有什么不清楚的，就是給張安民站臺嘛。”

    “1號手術室呢。”周醫生說的是急診中心的一號手術室。

    趙樂意回頭：“你怎么知道？”

    “剛看到二院的普外主任來了。”周醫生呶呶嘴，示意窗外。

    趙樂意的眼角跳了跳：“這么賣力？”

    “許是張安民主刀呢？”周醫生的語氣平淡，眼神卻是犀利。

    趙樂意愣了愣：“不可能吧，張安民敢做肝切除，敢讓人來參觀？”

    “為什么不敢？”周醫生反問。

    趙樂意皺眉：“張安民都沒在醫院內搞過這個……”

    “在咱們醫院做肝切除，需要給誰看呢？”

    趙樂意啞然，猶豫幾秒，又堅定搖頭：“張安民我知道的，肝切除都沒接觸多久，憑什么主刀？”

    周醫生的語氣平平淡淡：“如果有大拿給你兜底，讓你學某個術式，幾個月的時間，也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