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主任清清嗓子，稍微坐直了一些，手就若有若無的搭在麥克風底座的開關鍵上，等著尋著錯處，就明明白白的挑出來。

    這對他說來說，不是特別難的事。

    紀主任年輕的時候，是考過公費的進修的。那還是他年輕的時候，昌西省拿出吃奶的勁，弄了幾個公費出國的名額，在全省范圍內進行了統考，排名在前的，又經過了面試和政審，最后才去了日本，足足進修了兩年時間。

    回國以后，這批公費進修生，全都成為了各自醫院的業務骨干，還都被派出去執行過援外項目。

    那個年代的公費出國是很稀罕的，甭管出國去做什么，都有烏央烏央多的人報名。而且，考試的內容，向來偏重于基礎。

    紀主任為了參加考試，是將自己的知識體系全部梳理了一遍的，尤其是基礎理論和基礎操作，更是進行了絕對標準化的練習。

    這份底子令紀主任受用終身，應該說，他現在拿出來的專家意見——“手術縫合材料選擇”，也與當年的積累有關。

    同樣的，也正是因為這份底子，紀主任才知道，普通的醫生，想要達到真正的標準操作有多困難。

    他側頭看看屏幕的景象，心道：長的帥，不意味著你就能為所欲為，先練好技術，再來挑戰我們吧。

    屏幕里，凌然已經從病人的上腹部，做出了一個梅賽德斯切口，也就是雙側肋緣下切口中線延伸。

    這是最常用的切口之一了，老外用的尤其多，能夠充分暴露右肝，并沒有什么出奇的地方。

    紀主任眼都不眨的看著凌然的操作——

    切開的過程中，雙手在切口兩端繃緊了皮膚，手指很修長漂亮……恩，這不是重點。

    重點在于，切口的長度是足夠的……似乎也能夠達到充分暴露的程度。

    切開的過程中，凌然也避開了主要的神經和血管……自然的，這是所有醫生都能做到的小事情，。

    腹白線是用電凝切開的，血管鉗在白線下方挑高了白線，完全不會損傷到白線下方的腹腔臟器……恩，很基本的操作，每個普外科的醫生都能做到的！

    至于顯露的手術視野……清晰也是必然的，如果連這個都做不到的話，還做什么肝切除手術啊！

    紀主任一邊審視著凌然的操作，一邊在心里打分評價著。

    他并沒有準備找到什么驚天失誤，或者所謂的低級錯誤，那也不符合他的需求。紀主任就想找到一些大差不差的錯處，拿捏著有些說頭，以幫助雙方有來有往的打上幾個回合就行了。

    真到了切肝的程序，紀主任反而覺得自己不好說話了。

    畢竟，就肝切除本身來說，凌然還是專業的，而他雖然也接觸過肝臟手術，可終究是不熟悉了，現在回過頭來，再去挑凌然的錯處，萬一撞上了人家的先進領域，或者更慘，撞進了人家設計的陷阱，那可就尷尬了。

    紀主任晃動了一下手指，以免手指發酸，不小心按動麥克風的開關鍵。

    這時候，旁邊的老徐已是笑呵呵的開腔了：“開腹完成了，做的很順利啊，真皮層的小滲血都很少，電刀電凝止血，點到即止，沒有任何問題。”

    紀主任不知道這是否是老徐在示好于凌然，只在心里呲一聲，心道：“你這個投名狀，也交的太簡單了。首鼠兩端，能落到什么好。”

    他心里已經考慮著，接下來再推廣自己的“手術縫合材料選擇”的“專家意見”的時候，要把老徐放到最后面，過段時間再更新版本的話，就把他直接給略掉好了。反正，老徐在這件事情上的出力也不多，無非就是給了些經費，遞了一個學生過來，或許正是因為這樣，他才不珍惜大家努力的成果？

    郭立清這時候也摁動了說話鍵，微微笑道：“凌醫生的開腹速度，都比正常情況要快許多的，我覺得，他主要是解剖比較熟悉，出血少，省去了很多的無謂操作。”

    “預后也會好一些。”陸軍總院的郝主任湊數的說了一句，就算是出現過了。

    不過，郝主任說完，又看了一眼紀主任。

    這一眼，卻讓紀主任內心有些憤怒：看不起人嗎？覺得我挑不出錯嗎？是準備看人下菜碟嗎？

    紀主任的手一抖，就要將通話鍵給按下去……好懸，他又給收了回來。

    他現在無話可說。

    總不能跟著幾個不要臉的老家伙吹彩虹屁吧。

    就算凌然這邊挺有技術含量的樣子，就算一般的點評都是以吹彩虹屁為主，就算他老紀不介意吹彩虹屁，今天他也不能吹。

    “凌醫生這邊是從肝門開始了，先從膽囊床游離膽囊，這一步的難度已經非常大了。”郭立清說到這里，卻是笑了一聲，道：“今天早些時候，不是有醫生提出，血管縫合的平均要求較高，用鈦夾可以降低難度嗎？我就再問一句，這個膽囊游離，你怎么降低難度。哈哈，連血管縫合都做不好的，你膽囊游離都做不了，縫合根本沒有你的事。”

    “恩，肝切除的每一步的難度都是很大的。解剖面的復雜是其他臟器所不具備的。也就是心臟，難度上有超過，復雜程度還不一定。”老徐又配合了郭立清一句，他現在放的很開的樣子，不是很在乎紀主任怎么想了。

    他根子還是在云醫的，給老紀當二五仔，就為了一個聯合署名，老徐怕自己把自己給作死了。

    老紀也看出來了，聽著老徐的話，老紀更是忍不住哼哼了兩聲，但是，沒開麥克風，也就點評的幾個人聽的到。

    老范知道，自己必須要站出來了，所謂主憂臣辱，主辱臣死，他給老紀當了好些年的副手，此時毫不猶豫的按了通話鍵，道：“肝切除雖然有難度，但是，肝切除已經是一種成熟的手術了，因此，還是要考慮到肝切除的速度和操作的準確度，這樣才能有一個好的預后。”

    “范主任，你看凌醫生現在做的這個速度怎么樣？”郭立清看著屏幕笑了笑。

    范主任回頭一看，就見凌然已經完成了膽囊游離的步驟，開始向后腹膜進發。

    “這……”范主任才咬了第一口就被扎嘴，面子都要掛不住了。

    凌然此時也進入到了示范手術的主刀角色中來了，他停了一下手，就道：“我們剛剛完成了一些不重要的前序步驟，都比較簡單，接下來，我們正式進入肝切除的程序來……”

    范主任第一時間按滅了自己的麥克風，生怕話筒里傳出他憤怒的嚎叫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