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生話落的一瞬，整個公館都陷入異樣的安靜。
醫生說著英語，不停地囑咐注意事項，最后提到還是要去醫院檢查時，才注意到身旁人沒動靜，抬眼朝陸庭深看去。
后者冷冽的臉色發白，眼眸微垂，空茫的瞳孔，卻帶著旁人無法看透的復雜。
“陸先生？”
“嗯？”
陸庭深回過心神，握住白手杖的手發緊，青筋突起，薄唇抿得很緊。
“許小姐的情緒很不穩定，對胎兒發育非常不好，你們若是想要這個孩子，就一定別再鬧脾氣了，女人懷孕會受激素影響，很容易情緒波動，您多讓著點。”
陸庭深沒應這話。
只叫來小鄭送客。
醫生走后，陸庭深走到二樓，停在關住許輕衣的房間門口，手抬起，快扣在門上時，又停下。
最后緩緩落下。
小鄭跟隨在一旁，抬眸瞥見陸庭深下頜線繃得很緊，看不出情緒的瞳孔，反而讓人有種心緒不寧的不安感。
手機突然響起。
小鄭：“是史密斯醫生。”陸庭深的眼科醫生。
“接。”
小鄭劃開接聽，將手機遞給陸庭深。
那頭不知說了什么，陸庭深結束通話后，腳步一轉，“現在去醫療中心。”
“是。”
“把許輕衣帶上。”
小鄭聽命，解開門鎖，許輕衣還沒醒，縮在床上，睡得也不安穩，直到被放進車上后，才因顛簸緩緩睜開眼。
目之所及是車窗外飛速倒退的異國風景，陸庭深坐在她旁邊，氣息說不出的異常。
他聽覺靈敏，只聽見衣服摩擦座墊的聲音便知道她醒了，“你懷孕了，我們現在去醫院，給你做正式檢查。”
許輕衣怔了怔。
烏黑瞳孔微微放大，眼底情緒涌動。
片刻后，深吸一口氣。
她和陸峋確實有好幾次沒做措施，懷孕雖然意外，但也在情理之中。
“在這里做什么檢查？”她極力控制著情緒，“我要回國做。”
陸庭深閉口不言。
許輕衣：“手機給我，我要把這個好消息，親口告訴陸峋。”
“你做完檢查，我就給你。”
陸庭深說完，便偏過頭，這是拒絕再交流的意思，她身上什么都沒有，只能妥協。
“說好了，不能騙我，也不能食言。”她跟他認真確認道。
“嗯。”
陸庭深聲音有些心不在焉。
得到答復，許輕衣心里的不安不僅沒有平復，反而愈發濃烈，她總覺得有不好的事快要發生，或是已經發生，只有見到陸峋，才能心安。
陸峋不愿意見她，可有了這個孩子，她就有讓他再見她的理由了。
抵達醫療中心后，陸庭深全程陪同著做完檢查。
醫院這邊，結果也是已受孕，且不到一個月，但許輕衣身體各項指標太差，想要這個孩子，就得好好養著，不能受刺激。
許輕衣這會兒，全然不像在公館時鬧得天翻地覆，反而安靜下來，認真記下醫生說的每句話，手掌撫上小腹，清冷烏黑的眸子，浮著淺淺的溫柔。
陸庭深揉了揉眉心。
頭疼得不行。
他叫來小鄭守著許輕衣，自己杵著白手杖去了眼科，找到方才聯系他的史密斯醫生，后者一直在負責他眼睛的治療。
“剛才在電話里說，有合適的眼角膜？”
“是，您只要準備好，隨時都能手術。”
陸庭深神色莫測，好半天才開口，“能查到捐贈者的信息嗎？”
史密斯有些為難，“眼角膜捐贈都是‘雙盲原則’，您和對方，都不能知道彼此信息。”
“我再考慮下。”
陸庭深沒有立刻答應，轉身離開。
再回到產科時，許輕衣跑到他面前，“你答應過的，會放走我。”
陸庭深：“我只說會把手機給你，沒說放你走。”
許輕衣氣從胸中來，又一想到自己現在這身子，忍了忍，“那你把手機給我。”
陸庭深：“鄭直。”
小鄭立刻翻出許輕衣手機，遞給她。
旁邊保鏢和小鄭都虎視眈眈盯著，許輕衣只能站在原地，劃開屏鎖，她手機所有消息記錄全部被刪掉了，只能憑記憶翻出陸峋號碼，撥了出去。
第一次的時候，沒有人接。
第二次，直接被掛斷。
她心驟然一墜，像砸在密密麻麻的尖刺上，疼痛蔓延至全身，連手指腳尖都疼得發麻。
“把護照還給我，我要回國。”她仍堅持道。
陸庭深沒有理會，只打了個手勢，讓小鄭把手機收回去。
這一瞬間，他察覺到許輕衣突然安靜下來，但視線一直鎖在他臉上，似要將他看出一個洞來。
“庭深。”
她聲音溫柔似水，撥動得他心顫了顫。
許輕衣：“你實話告訴我，陸峋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不想讓我知道？”
“我把你留在這里，是出于我的私心，陸峋不理會你，是你們的私事。”陸庭深漫不經心地說道，“鄭直，把人帶回去。”
小鄭上前，禮貌恭敬地朝許輕衣道：“許小姐，您看是自己跟我們走，還是——”
“我自己走。”
自做完檢查，許輕衣便極力控制著自己情緒，為了寶寶，她現在不能再讓自己動氣。
陸庭深不可能關她一輩子，她總有機會去找陸峋。
回到公館后，許輕衣主動說道：“我餓了。”
陸庭深立刻吩咐人去下廚。
許輕衣：“想吃大阪燒。”
陸庭深頓了下，又吩咐下去，“讓人去找最好的日式餐廳，現做。”
一小時后，還冒著熱煙的大阪燒放在許輕衣面前。
她捻著勺子，吃了兩口，眼睛微微發紅。
“不是這個味道。”
她垂下眸，兩滴眼淚落在碗里。
陸庭深坐在她旁邊，聽見她極力忍耐的啜泣，胸口起伏，肺部傳來生理性刺痛，咳嗽了兩聲，又對小鄭道：“再去買。”
到最后，小鄭幾乎跑遍了s市所有的日料餐廳。
沒一份大阪燒，是許輕衣滿意的。
之后一段時間，相同的戲碼反復上演，許輕衣變著法子地為難陸庭深，后者無比耐心，所有條件一一滿足，可只要她提到陸峋，就會立刻閉嘴，不多說一個字。
這種戲碼在維持了一周后，陸庭深連著幾天沒回公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