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的二道灣屯子,本應是寧靜的,蟬鳴聲漸漸稀疏,偶爾傳來幾聲犬吠,遠處的山影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幽深,這才是王東記憶之中的夜晚。
然而,今晚的屯子卻一反常態。
燈火通明,人聲鼎沸,每戶人家的窗戶都透出昏黃的燈光,院子里、巷子里,到處都是手持火把、電筒的村民。
火光映照在人們的臉上,照出每個人不同的表情。
有的疑惑,有的憤怒,有的滿不在乎,而唯獨王東和王福成這兩個人,躲在人群的最后,王福成笑得很得意,王東眉頭則深深皺起。
只見陳海跪在屯子曬場中央,碾子旁邊的空地上,雙手撐地,頭深深地埋在地上,肩膀劇烈地顫抖著!
他的哭聲撕心裂肺,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帶著無盡的絕望和哀求!
“我叔叔……我叔叔他遇到狼群了!求求你們,快去救救他吧!”
他的聲音沙啞,帶著哭腔,仿佛每說一個字都要耗盡全身的力氣。
村民們圍在他周圍,有的低聲議論,有的皺著眉頭,有的則已經開始摩拳擦掌,準備上山救人。
東北人向來熱心腸,尤其是這種關乎人命的大事,誰也不會袖手旁觀。再加上夏夜悶熱,許多人本就睡不著,陳海這一哭,立刻點燃了大家的情緒。
“陳海,你別急,慢慢說,到底怎么回事?”
屯子里的老村長,現任村長趙明的二叔趙遠志,拄著拐杖,走到陳海面前,聲音沉穩卻帶著一絲焦急。
陳海抬起頭,臉上滿是淚水和汗水,混雜在一起,顯得狼狽不堪。
他的眼睛紅腫,眼神中充滿了恐懼和無助。
“我和叔叔……今天下午去老林子那邊采藥,結果……結果天快黑的時候,突然遇到了一群狼!叔叔為了讓我跑,自己留下來擋著狼群……我……我跑回來了,可是叔叔他……他……”
說到這里,陳海又忍不住放聲大哭,聲音凄厲,聽得人心里發酸。
村民們聽了,頓時炸開了鍋。有人立刻轉身回家拿工具,有人則大聲招呼著同伴,準備上山救人。屯子里一時間亂哄哄的,火把的光影在人群中晃動,映照出一張張焦急的面孔。
然而,在人群的背后,王東和王福成卻靜靜地站著,冷眼旁觀著這一切。
王福成雙手抱胸,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不屑的笑容。他低聲對身旁的王東說道:
“東子,你看這陳海,演得可真像那么回事兒。要不是咱們知道內情,還真被他給騙了。”
王東皺了皺眉,沒有立刻接話。他的目光始終盯著陳海,眼神中帶著一絲疑惑和深思。過了一會兒,他才低聲回應:
“福成哥,你說得對,陳海這演技確實不錯。不過,我總覺得哪里不對勁^”
王福成嗤笑一聲,擺出來一副老大哥的態度,拍了拍王東的肩膀:
“誒呀!你就是太年輕,第一次見這種雞毛蒜皮的爛事兒,所以不太習慣罷了!有啥不對勁的?這不擺明了嘛!陳海和他叔叔陳偉寧肯定是在山上發生了爭執,陳海一氣之下開槍打了陳偉寧。然后他故意拖到現在才喊人上山,就是為了拖延時間,讓陳偉寧死透了,免得被人發現破綻!”
王福成的話的確是有點道理,其實一開始王東也是這樣想的,但是很快他就又給推翻了。
只見王東搖了搖頭,眉頭皺得更緊了:
“福成哥,你說的有點道理,但我覺得不太對。如果陳海真的殺了陳偉寧,他為什么還要喊人上山?這樣一來,村民們肯定會發現陳偉寧的尸體,到時候一看是槍傷,他的謊言不就徹底暴露了嗎?”
王福成愣了一下,臉上的笑容漸漸凝固。他摸了摸下巴,眼神中閃過一絲困惑:
“對啊……你這么一說,我也覺得有點不對勁。可是,如果不是這樣,那陳海到底想干什么?”
王東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依舊停留在陳海身上。陳海此時已經被幾個村民扶了起來,正一邊抽泣一邊指著山的方向,催促大家趕緊上山救人。
王東的腦海中飛快地思索著,試圖理清其中的邏輯,忽然之間,看到陳海指著的方向,王東心中忽然閃過了一個念頭!
“福成哥,我覺得陳海的目的,可能不是讓我們發現尸體,而就是為了讓我們不發現尸體!”
王東低聲說道:
“他可能是想利用村民們的熱心,制造一個假象,讓大家以為陳偉寧是被狼群害死的。這樣一來,他就可以掩蓋自己的罪行。”
王福成聽了,眼睛一亮,但隨即又皺起了眉頭:
“可是,如果他不想讓我們發現尸體,那他帶人上山干什么?這不是自相矛盾嗎?”
王東搖了搖頭,眼睛越發明亮了起來:
“不,他帶人上山,但不一定會帶我們去真正的案發地。他可能會帶著我們在山上繞圈子,拖延時間,等到天亮或者更晚的時候,再找個借口讓大家下山!”
王福成更迷糊了:
“可是那樣的話,尸體還在山上啊!時間一長,總歸會有人發現的呀!”
王東嘆了口氣:
“福成哥!你怎么這個時候開始冒傻氣了?山上什么東西沒有?狼虎豹子熊瞎子……隨便出來個東西吃上兩口,陳偉寧那個尸體還能留著?到時候能留下那把獵槍就算是不錯的了!等到尸體被野獸吃完,誰能知道那是陳偉寧?”
聽到這,王福成頓時恍然大悟,拍了拍大腿:
“我艸東子,你說得對!這小子真是狡猾,差點被他給騙了!”
兩人正說著,村民們已經集結完畢,準備跟著陳海上山。
王東和王福成對視一眼,默契地點了點頭。
王福成低聲說道:
“東子,咱們現在怎么辦?要不要揭穿他?”
王東搖了搖頭:
“暫時不要。我們現在手頭沒有證據,貿然揭穿他,反而會打草驚蛇,陳偉寧還活著的消息,更是不能透漏給任何人!咱倆不如先跟著他,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王福成點了點頭:“行,聽你的。”
于是,兩人混在人群中,跟著陳海一起上了山。
夜色深沉,山路崎嶇,火把的光在黑暗中搖曳,映照出村民們緊張而焦急的面孔。
陳海走在最前面,手里拿著一根火把,時不時回頭催促大家加快腳步。
他的臉上依舊掛著淚痕,但眼神中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靜。
王東和王福成跟在隊伍的最后面,一邊走一邊觀察著陳海的舉動。
果然,陳海并沒有帶著大家往老林子的方向走,而是帶著他們在乃頭山的外圍繞來繞去。
山路越走越偏,周圍的樹木也越來越稀疏,顯然已經遠離了陳海所說的“狼群出沒”的地方。
王福成忍不住低聲罵道:
“這小子果然在耍花樣!你說的沒錯,他根本就沒打算帶我們去找陳偉寧!”
王東點了點頭,眼神中閃過一絲冷意:
“沒錯,他就是在拖延時間,想讓我們放棄尋找。這樣一來,陳偉寧的尸體就不會被發現,他的謊言也就不會被揭穿,只不過他是不是像你說的那樣惦記著他自己的嬸子,我就猜不到了。”
王福成一挺胸脯:
“那必須的!我這眼光賊得很!陳偉寧那老婆,我看都喜歡,更何況他一個血氣方剛的臭小子了!”
得。
無奈地看了一眼王福成,王東嘆了口氣:
“福成哥,你不會告訴我你還在惦記那個娘們吧?你可結婚了的!”
王福成握緊了拳頭,咬牙切齒地說道:
“那又能怎樣?我吃不到也不能讓這個臭小子吃到,咱們兩個等會就揭發他!”
王東沉思片刻,低聲說道:
“別急,咱們現在揭穿他,反而會讓他有借口狡辯,說不定還會給咱們扣一盆子屎呢!不如先由著他,等到陳偉寧那邊有了消息再出手。”
王東思考得很深,陳偉寧現在的狀態還不能夠確定,他也并不想惹是生非。
要是陳偉寧真死了,他就把這事直接交給派出所就行了,要是陳偉寧沒死,那……可就好玩咯!
陳偉寧這個人,王東從一開始就覺得有點不對勁,這次還救了他的命,又幫他抓住了仇人,說不定王東就能從他身上找到點漏洞。
這個不太穩定的因素,一定要從身邊排除掉。
王福成雖然并不太明白王東還想要干什么,但他點了點頭,勉強壓下了心中的怒火。
隊伍在山中繞了將近一個小時,陳海終于停了下來。他轉過身,臉上帶著疲憊和歉意,對村民們說道:
“各位鄉親,實在對不住,天太黑了,我也記不清具體是哪個方向了。要不……咱們先回去吧,等天亮了再來找?”
說到這,他沮喪的低下頭:
“時間這么久了,我連個聲音都沒聽到,說不定我叔叔……我叔叔……”
村民們聽了,雖然有些不甘心,但看著漆黑的夜色和疲憊的同伴,也只能點頭同意。大家紛紛轉身,準備下山。
王東和王福成對視一眼,各自冷笑幾聲。
下山的路比上山時更加安靜,村民們一個個疲憊不堪,誰也沒有心思說話。
只有陳海,依舊走在最前面,時不時回頭看看大家,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松。
王東看著陳海的背影,心中卻忽然閃過了一個念頭,他叫過來王福成,耳語幾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