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景為，陸學(xué)右就問了幾句林延潮要不要準(zhǔn)備歸德當(dāng)?shù)氐?土特產(chǎn)'給諸位官員。

    林延潮笑了笑，自己還真的帶了足夠的'土'特產(chǎn)。于是林延潮就不用二人準(zhǔn)備了。

    然后二人就給林延潮定了酒席，之后林延潮宴請了什么人，就不得而知了。

    這確實(shí)令二人有些郁悶，他們?nèi)巫￠L隨以來，尚未有之事。林延潮此舉自是不欲外人知曉。

    故而二人在院舍里每日見林延潮是早去晚歸，到底去了何處，他們卻是不得而知，他們也不好過問。

    過了數(shù)日，王景為從外歸來，拿了一封帖子向剛剛回院舍的林延潮道：“司馬老爺，這是開封府知府送來的帖子，請我們歸德府在省官員，前往府衙敘話。”

    林延潮接帖子后疑道：“開封府知府怎會知道本府有官員在省城？”

    王景為大驚失色：“什么？司馬老爺前幾日應(yīng)酬時(shí)竟沒有去拜會辜府臺？”

    “這確實(shí)沒有。”

    王景為欲言又止，他前幾日分明在話提醒過林延潮，這一次省里就是命開封府來盤點(diǎn)各府積欠庫銀，若有不繳者，就地停職。

    但是他的話已經(jīng)是說得很清楚了，林延潮竟一點(diǎn)也沒有放在心上。

    這也就罷了，現(xiàn)在開封府來帖子請歸德府官員過衙，豈非未卜先知。林延潮若是疑心，二人泄露他的行藏，那么他不是要吃不了兜著走。

    陸學(xué)右連忙道：“小人也不知為何開封府發(fā)來帖子，大概是一試而已，看看有沒有人在。”

    林延潮笑了笑道：“無妨，開封府又非什么龍?zhí)痘⒀ǎ竟僮咭惶艘矡o妨。”

    這開封府知府與周王一直走得很近，上一次自己杖斃周王世子的仆人，此人就力主嚴(yán)懲

    自己。

    此事在官場上知道的人不多，而林延潮也就沒去他那拜訪，也是不愿討個(gè)沒趣。

    王景為硬著頭皮道：“司馬老爺，不可掉以輕心啊，為了璐王就藩，省里為了湊銀子，這一次是動真格了。”

    “真格？”

    王景為道：“小人在藩司的那個(gè)把兄弟告訴我，這一次藩司聽聞要重重辦幾個(gè)積年拖欠庫銀的官員。”

    “這開封府知府乃首府，身為首府本來司盤查各府府庫之職，而且這一次藩司如此嚴(yán)苛，恐怕辜府臺不會好說話。”

    要知道京兆尹，首府，首縣三個(gè)地方的正印官都是不好當(dāng)。但是若是能當(dāng)?shù)煤茫妙l繁接觸省里大員，京里大員的機(jī)會，升遷的速度卻也比平常官員快。

    至于這盤庫之職，卻是是首府，首縣的差事。

    有一名當(dāng)過首縣的官員自嘲，要當(dāng)首縣一定要有一個(gè)本事，那就是'認(rèn)識古董'。

    這是為什么？

    因?yàn)楸P庫時(shí)經(jīng)常發(fā)現(xiàn)虧空，下面官員為了順利交割，都要用'重物'來作抵押。所以擔(dān)任首縣這當(dāng)鋪掌柜的本事一定要學(xué)，免得識貨不明被同僚給蒙了。

    所以在王景為看來林延潮來了開封竟沒去拜會開封府知府，此舉實(shí)在是太失禮了。

    次日林延潮穿上官服，持著帖子坐馬車前往開封府府衙。

    入府衙通稟后，林延潮被請至二堂。

    二堂里早就候著八名官員，林延潮掃了一眼，河南布政司八府一個(gè)直隸州，一州府出一名官員，那么眼前這八位肯定就是其他州府的通判，同知官員了，沒想到自己最后一個(gè)來。

    眼下兩排椅子左右對坐，右首第一椅為尊，現(xiàn)在空著那肯定是開封府知府的位子。

    八名官員齊刷刷地朝自己看來，他們見林延潮年輕雖輕，但身穿五品官服，在座眾官員都起身見禮。

    林延潮也笑著還了一揖，禮數(shù)周全。

    林延潮被引至席間就坐，坐定后立即身旁一名官員即問道：“老弟是哪個(gè)府的官員？”

    林延潮笑著道：“在下乃歸德府同知林延潮。”

    “哦，狀元公！”

    “原來是本朝文宗啊！”

    “久仰，久仰！”

    眾官員都舉起袖子拱手。

    “老弟，一至歸德府任官，整省官員都驚動了。”

    “當(dāng)初丘都憲查案，若非老弟與元輔在天子面前說話，我等烏紗帽都要不保了。”

     “以后咱們好好親近。”

    林延潮一一作禮，看來自己的河南官員心目中人緣實(shí)在是不錯(cuò)啊，然后他們又道。

     “不知元輔安好？老哥我原來是元輔同榜進(jìn)士，呵呵，不敢，不敢，世伯這句當(dāng)不起，你我同省為官，以后要勤走動啊。”

    “代我問元輔好。”

    “若老弟與元輔相見時(shí)，請轉(zhuǎn)告我們河南一省的官員對元輔的大恩大德一直心存感激啊。”

    林延潮點(diǎn)點(diǎn)頭，一一答過，也算是混了個(gè)臉熟。

    有人好意提點(diǎn)道：“老弟，你怎么才來啊，歸德是窮地方，去年又過了大水，可以拿此與省里多求情。”

    “要與省里多走動走動。”一人意味深長地言道。

    過了許久，堂外喊道：“開封府知府到！”

    眾官員們一并起身，面露恭敬。

    開封府知府雖也只是正四品，但人家是首府。開封一府人口兩百萬，而歸德府在人家眼底，如同是一個(gè)縣的地位。

    何況開封知府又身在開封，與'大吏'接觸，其官員多是藩撫的親信，甚至有首府為藩撫私人之說。

    但林延潮卻知辜知府拜得卻是開封府第一藩王'周王'。

    辜明己入內(nèi)后抱拳笑道：“公務(wù)纏身，讓各位久等，兄弟我在此賠罪。”

    眾人都知哪里是'公務(wù)繁忙'，若是巡撫，布政使來了府衙，你敢拿公務(wù)繁忙的借口，讓他久等嗎？

    大家心知肚明，面上都是笑。

    當(dāng)下眾人入座，開封府佐貳，屬官也坐在一旁。

    辜明已其實(shí)已看見林延潮，但卻故意裝作不知。

    待下人拿起名帖給他過目時(shí)，辜明已笑道：“竟是狀元公來了，不知是哪一位？”

     林延潮起身笑著道：“下官歸德同知林延潮見過府臺，新科狀元已有他人，下官不好再以狀元當(dāng)人稱呼。”

    辜明已笑了笑，示意林延潮入座，然后道：“林司馬不僅科名了得，任官后向河道總督，陳詞說不要朝廷一文錢，興建百里縷堤之事，我等都聽說了。”

    說到這里，辜明已話音突然一頓，開封府屬官都是嘴角一勾，心想府臺今日又要讓人難堪了。

    辜明已目光掃過，其他各府的佐貳官面對他的目光，都是連忙賠笑點(diǎn)頭。辜明已向林延潮笑道：“當(dāng)時(shí)我等聽說林司馬之言，開封的官場為之一震，官吏一醒，士心民心也為之振奮，這都是老弟之功啊。”

    換了他人，若是聽明白辜明已話里暗藏的刀子，當(dāng)下就要立即請罪，說小子初來官場，狂妄無知，口出狂言，實(shí)在不知天高地厚，讓各位大人見笑了。

    如此雖說當(dāng)面丟臉，但也是為自己爭取了余地，免得被人當(dāng)堂按在地上打。

    這時(shí)候必須要知進(jìn)退啊。

    可是哪里知道，林延潮竟沒有'聽明白'，人畜無害地笑著道：“府臺過譽(yù)了，下官實(shí)不敢當(dāng)，當(dāng)時(shí)只是一心要替老百姓辦事，至于其他的倒是沒有多想。”

    辜明已滿臉笑容，頓時(shí)僵住了，這林延潮竟沒有領(lǐng)悟自己的意思，莫非此人當(dāng)初在翰林院讀書讀傻了嗎？

    不可能，此人若是沒有眼色，怎么三年里就為日講官呢？

    那就是有恃無恐了，不就是依仗著自己是當(dāng)今元輔的門生嗎？不過那又如何，他這一次上諫，冒犯天顏，失了圣眷，否則也不會從翰林院貶至河南來為官。

    就算是首輔門生，也沒有東山再起之日。

    辜明已臉上的笑容斂去，熟悉之人都知這位府臺動了真怒。

    眾官員都是心想，林延潮乃官場新丁，不知規(guī)矩，這一次麻煩了。

    辜明已對眾官員道：“各位都知道璐王就藩，朝廷下旨令本省承辦。但是本省的情況，也是寅吃卯糧。但是我們?yōu)楣僦耍率扯寄颂旒宜n，我等必須上體天心，不可拿府那些破事，向圣上，向司里哭窮。”

    眾官員臉色都很尷尬。

    “本府這一次奉司里的意思，追討各府積欠，圣命難違，司里也要交代，故而一會若有的罪的地方，在這里先給各位賠罪了。”

    辜明已話里滿是肅殺之氣。

    眾官員連忙道：“都是為圣上當(dāng)差，司里辦事，可以理解，可以理解。”

    于是一名吏員拿起一疊厚厚的賬本，拿到辜明已面前。

    辜明已拿起一精銅眼鏡戴上，明朝時(shí)眼鏡稱為叆叇，有些目力不佳的士大夫都有佩戴。

    辜明已讀賬本，然后問道：“河南府的官員？”

    下首一名官員稱是。辜明已道：“河南府去年的庫銀都未繳清，今年又要拖欠嗎？”

    河南府的官員本要訴苦，但是心想辜明已有言在先，不可以拿府里破事哭窮，于是道：“今年府里有困難，但是既是省里發(fā)話了，那我們今年咬牙忍一忍，先繳了去年的積欠。”

    “至于今年，懇請拖延至明年二月。”

    “不行！”辜明已當(dāng)面拒絕道，“今年最遲不可拖過十月。”

    河南府官員哀求道：“懇請府臺寬限一二。”

    “罷了，先繳納一半，明年二月再繳納另一半，沒有第二條路。”

    這名官員想了一番道：“那就依府臺大人的意思。”

    這名官員見事解決，當(dāng)下松了一口氣。

    “彰德府？”

    “下官在。”

    “已是累積拖欠兩年，一共兩萬兩庫銀，你就是補(bǔ)了前兩年的，今年也寬限不了。”

     “下官已是盡力，明年的實(shí)在沒辦法。”

    辜明已道：“那本府也沒辦法了，你們府正印佐貳官員都自領(lǐng)處分。”

    這官員哀道：“求府臺寬限一二。”

    但凡領(lǐng)了處分，三年內(nèi)不得升遷，仕途大受影響。

    辜明已道：“沒辦法，只有得罪了。若是明年前補(bǔ)齊，司里不會與你為難，并撤去處分。”

    這官員垂下頭去。

    “衛(wèi)輝府？”

    “下官在。”

    “璐王藩邸就在衛(wèi)輝，你府既司營建藩邸，那么拖欠之事，本府會替你奏明司里。”

    辜明已說到這里，向眾官員解釋道：“終歸是璐王藩邸，若是追繳太過，激起民間物議，此于璐王面上不好看。”

     眾官員聽了心底呵呵，這衛(wèi)輝府官員不知如何巴結(jié)的，竟免去了處分。反正嘴巴在你身上，怎么說都行。

    辜明已又拿起一賬本，嘴邊冷笑然后道：“歸德府？”

    眾官員看去，但見林延潮一臉'懵懂地'道：“下官在。”

    辜明已寒笑：“林司馬，百里縷堤已經(jīng)修好了嗎？”

    “這個(gè)……尚未全功。”

    辜明已摘下眼鏡道：“原來如此，那么這百里縷堤修了不少銀子吧？”

    “今年朝廷下?lián)艿奈迦f兩河工銀都用進(jìn)去了。”

    “五萬兩銀子就能修百里長堤？怕還挪用了不少吧。”辜明已話音已冷。

    眾官員都替林延潮捏一把汗，但見林延潮笑道：“府臺真明察秋毫，確實(shí)如此。”

    辜明已捧起賬本念道：“歸德府拖欠庫銀三年，一共是三萬七千三十二兩七錢五分三厘。還有今年的賬，你準(zhǔn)備如何繳？”

    “最好……還是請府里這邊寬限一二。去年黃河決堤，歸德遭了大水，所淹最重……”

     辜明已將手一抬道：“本府沒空聽你哭窮，若有難處，各府都有難處，不僅是你歸德一府。如今你拖欠三年庫銀，一年一個(gè)處分，那就是三個(gè)處分。”

    “歸德府窮困至此，你既好大喜功，為了貪圖政績，吹捧自己的官聲，自不量力修建百里縷堤，可有將府里的虧空，絲毫放在心底。你如此與藩司如何交代，與圣上又如何交代？”

    辜明已說到這里，露出痛心疾首之色道：“不說處分，僅憑你不顧府里虧空，勞民傷財(cái)，大興土木僅僅是這一條罪，本府就可奏請朝廷，勒汝就地免職。”

    “諸位同僚，今天也看見了，不是本府為難林司馬，實(shí)在是其自作孽不可活。到了眼下，本府也唯有揮淚斬馬謖了！”

    說到這里，辜明已還真作出了灑淚之狀，可見他是多么痛心疾首。

    開封府的屬官見此都是在心底默嘆，又一個(gè)年少氣盛的官員，倒在了老謀深算的知府手里。

    若是林延潮方才服軟，現(xiàn)在也不至于到這個(gè)地步啊。

    一旁一名看著'不知所措'的林延潮，低聲道：“林司馬說句話啊，先向府臺賠罪……”

    辜明已冷笑一聲，他心道，現(xiàn)在賠罪，晚了！

    眾目睽睽之下，面對眾人的目光，但見林延潮長嘆道：“到了此刻，實(shí)在也沒有辦法了……敢問府臺一句，若是下官將虧空一氣補(bǔ)齊了，今年考績能得'卓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