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無后”這四個字,就像一道晴天霹靂,狠狠劈在胤稷的頭上。
他瞬間僵立,只覺得一股莫名的寒氣從腳底直沖天靈蓋,四肢百骸都凍住了,連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胤稷的聲音干澀得如同砂紙摩擦,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父親,您...您是說...”
“沒錯!你大伯胤昭,因在他年僅十歲的時候,就被立為太子。可到了他成年娶了太子妃后,生了好幾個女兒,卻沒一個兒子。”
“他在母后的支持下,又納了十多個姬妾,可惜就是生不出兒子。”
“而你大伯也是謹小慎微,三十年來在太子之位上,沒有出現什么差錯。”
“父皇為此憂心如焚,卻也無能為力。”
“如今他年紀越大,恐怕擔心你大伯即位之后,大胤后繼無人。父皇曾經想要將你過繼給你大伯為子,奈何你大伯死活不肯答應。”
“現在父皇將你派去趙暮云軍中任職,默許我們與趙暮云合作私鹽,然后又要將你妹妹嫁給趙暮云,這一切的目的,不言而喻。”
“至于是不是真想動你大伯的太子之位,就不得而知。你這個皇爺爺十四歲即位,到如今已經當了五十多年的皇帝,我們沒人能猜測到他的心思。”
胤瞕語重心長的一番話,讓胤稷心亂如麻。
皇爺爺的“磨刀石”計劃、太子的無嗣、妹妹胤瑤的賜婚、師父趙暮云的神秘與強大...這些碎片在他腦中瘋狂旋轉。
怪不得父親這么著急叫他回來,那是因為晉王府到了最最關鍵時刻,接下來的任何決定,都能左右晉王府一脈將來的命運。
書房內的空氣變得無比壓抑。
“可...可這與我...與我們何干?”胤稷吞了吞口水艱澀地問道。
他隱隱猜到了父親的意圖,卻本能地感到恐懼與排斥。
親兄弟鬩墻,血脈相殘,難道非要走上這一步嗎?
“與我們何干?”
胤瞕猛地一拍書案,震得硯臺里的墨汁都濺了出來,“太子無后,意味著什么?意味著他一旦登基,后繼無人!意味著儲位之爭,在他百年之后必將再起波瀾!意味著...我們胤家的血脈,同樣流淌著太祖皇帝的血脈,同樣有資格!”
胤瞕的目光銳利如刀,死死釘在胤稷臉上:“你是我的嫡長子!是晉王世子!你皇爺爺的嫡親孫子!太子無嗣,從法理上,你就是最接近皇位的那幾個血脈之一!陛下拿我們當磨刀石,磨礪太子?好!那我們就讓他看看,這塊‘磨刀石’,也能成為一把‘開山斧’!”
胤稷只覺得口干舌燥,心臟狂跳,幾乎要撞破胸膛。
皇位?那個遙不可及、象征著至尊權力也代表著無盡血雨腥風的位子?
他從未想過!他只想跟著師父趙暮云建功立業,守護一方平安,或者做個逍遙世子...
“父親,我們真要這么做嗎?”
胤稷聲音發顫,“太子根基深厚,朝中大半是他的人,我們拿什么去爭?就憑一個‘太子無后’?這只會讓我們死得更快!”
“單憑這個自然不夠!”
胤瞕的眼神變得幽深,閃爍著精明的算計,“但這就是我們最大的籌碼,是撬動一切的支點!而撬動這個支點最有力的杠桿,就是你師父——趙暮云!”
胤稷的心猛地一沉:“師父?您想利用師父?”
“不是利用,是合作!是生死與共!”
胤瞕斬釘截鐵,“陛下賜婚胤瑤與趙暮云,表面是捆綁我們晉王府與邊軍將領,給太子樹敵。但這何嘗不是給了我們一個天賜良機?將趙暮云徹底綁上我們的戰車!”
胤瞕站起身,在書案后踱步,每一步都踩在胤稷緊繃的神經上。
“趙暮云此人,如你所言,深不可測,文武全才。他手握私鹽巨利,在銀州經營軍務,短短時日已嶄露頭角。他缺什么?缺名分!缺一個足以匹配他野心的平臺!陛下讓他做個校尉,讓他娶個郡主,看似恩寵,實則也是限制,是讓他成為皇權博弈中的棋子!”
他停下腳步,目光灼灼地盯著胤稷:“如果我們能給他更多呢?如果我們能承諾他,事成之后,裂土封王?位極人臣?甚至...共享這大胤江山?以他的才智,難道看不透將來太子即位,他會落得什么樣的下場?跟著我們,他才有真正施展抱負、位極人臣的可能!”
胤稷被父親描繪的宏大而危險的藍圖震得說不出話。
裂土封王?共享江山?這簡直是...僭越!是滔天大罪!
可父親眼中那燃燒的火焰,卻讓他明白,晉王府已經被逼到了懸崖邊,無路可退。
“那...那妹妹呢?”
胤稷艱難的開口,胤瑤天真爛漫的面容浮現在眼前,“她...她真的愿意成為這盤棋的籌碼嗎?師父他...他會接受這樣的交易嗎?這...這簡直是把妹妹當作...”
“胤瑤的婚事,已成定局!無論她愿不愿意,圣旨一下,她都必須嫁給趙暮云!區別只在于,這樁婚事是成為我們晉王府的催命符,還是翻身仗!”
胤瞕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痛楚,但更多的是冷酷的決斷,“至于趙暮云...稷兒,這就要靠你了!”
“靠我?”胤稷愕然。
“對!你是他的徒弟,是他信任的人!”
胤瞕走回胤稷面前,雙手重重按在他的肩膀上,力量大得讓胤稷身體一晃,“你要回到朔州,回到他身邊。仔細觀察,旁敲側擊!摸清他的志向,他的野心底線!更重要的是,要讓他看到你的潛力,看到我們晉王府的...決心!”
胤瞕的眼中閃爍著瘋狂而精明的光芒:“你要讓他明白,娶胤瑤,不僅僅是娶一個郡主,更是接納了晉王府這個盟友!是加入一場足以改天換地的豪賭!他若真是人中龍鳳,豈會甘愿永遠屈居人下,做一把隨時可能被丟棄的刀?”
“父親...這...”
胤稷感到前所未有的沉重和茫然。
一面是皇權傾軋下家族覆滅的危機,一面是父親孤注一擲的謀逆大計,中間還夾著他敬重的師父和疼愛的妹妹。
巨大的壓力讓他幾乎窒息。
“沒有退路了,稷兒!”
胤瞕的聲音如同磐石,不容置疑,“要么,我們坐以待斃,等著太子登基后,將我們晉王府連根拔起,你妹妹在趙暮云身邊也未必能得善終。要么,就抓住父你皇爺爺有意讓我們成為太子磨刀石的天賜良機,聯合趙暮云這個不世出的奇才,搏出一條生路,搏出一個未來!你選擇哪條路?”
書房內,燭火搖曳不定,將父子倆的身影拉得忽長忽短,投在墻壁上,如同兩頭在黑暗中伺機而動的困獸。
窗外,烏云如墨,沉沉地壓下來,仿佛預示著一場即將席卷大胤王朝的滔天風暴。
胤稷臉色蒼白,嘴唇緊抿,他能清晰地聽到自己心臟擂鼓般的狂跳聲。
敬愛的師父、疼愛的妹妹、家族的存亡...還有那從未敢想過的、染血的至尊之位...
所有的一切,都沉甸甸地壓在了他年輕的肩膀上。
他緩緩抬起頭,迎上父親那雙燃燒著孤注一擲火焰的眼睛,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最終,從齒縫里擠出一個沉重的字:
“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