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楊巖于相州大刀闊斧整頓防務,趙暮云在代州運籌帷幄、縱橫捭闔之際。
遠離主戰場的劍南道,一場隱秘而緊鑼密鼓的戰爭準備,也在崇山峻嶺間全面展開。
劍南道節度使府邸,成都。
楊超接到其叔父楊巖的密信和朝廷通過隱秘渠道輸送來的大批軍械后,興奮得一夜未眠。
燈火通明的書房內,他反復閱讀著那封言辭簡練卻含義深刻的密信,手指因激動而微微顫抖。
他深知,這不僅是他楊家再度崛起、重掌權柄的絕佳機會,更是他楊超擺脫“靠叔父蔭庇”之名,真正建功立業、封侯拜將的天賜良機!
他立刻召集所有心腹將領、幕僚,于節度使府密室進行密議。
“諸位!”楊超聲音洪亮,難掩激動與野心,他將楊巖密信傳閱,“叔父已重掌兵權,受天子劍,總攬河北軍事!”
“不日將揮師北向,痛擊韃虜,以雪河間府之恥!”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語氣變得更加深沉,“但是叔父交代,朝廷心腹之患,非止北狄外虜,更有西京大胤殘余,僭越名號,覬覦神器,此乃國本之患!”
“叔父有令,令我劍南道未雨綢繆,厲兵秣馬,廣積糧械,待北線穩定,便北向用兵,收復西京,鏟除逆賊,以絕后患!”
他“唰”地一聲展開一幅精心繪制的西京周邊山川險要詳圖,手指重重點在西京的位置上:
“西京城堅池深,胤稷雖然年幼,但其麾下亦有能臣猛將,如前兵部侍郎范南、華州林豐等,善守能戰,不可小覷?!?/p>
“兼之西京曾是前朝舊都,關系錯綜復雜。我軍若想克敵制勝,必須周密準備,出其不意,攻其不備!”
一位年長幕僚捻須分析道:“將軍,劍南欲攻西京,主要有兩條路?!?/p>
“一是出祁山,走斜谷道,直逼西京城下,此乃自古以來北上關中正道,地勢相對平坦,利于大軍輜重行進?!?/p>
“然敵軍必有重兵把守大散關等險隘,強攻難下,耗時日久?!?/p>
“二是出子午谷,翻越秦嶺,奇襲藍田,威脅西京南側。”
“此路極其險峻,大軍行進困難,后勤保障更是難上加難,但若成功,真可謂神兵天降,必能收奇效,打亂敵軍全部部署?!?/p>
楊超目光灼灼,猛地一拍地圖:“正道險路,皆需準備!豈能孤注一擲?傳我將令!”
“其一,加大募兵力度!待遇翻倍,無論本道府兵、流民、山匪肯歸順效命者,皆可收編!”
“嚴加操練,尤其是山地行軍、攀援、叢林作戰與攻城演練!本將要的是一支能打硬仗、能吃苦耐勞的強軍。”
“其二,將所有運抵之精良兵甲,特別是射程更遠的床弩、神臂弓,攻堅所需之大型云梯、巢車、攻城槌,以及充足的火藥、箭矢,秘密囤積于金州、洋州等靠近子午谷南端入口及漢水沿岸的隱秘地點!”
“沿途多設秘密倉庫,派重兵把守,確保萬無一失!”
“其三,派出最精干的斥候與細作,偽裝成商旅、藥農、流民,分多批、多路線潛入西京周邊,乃至華州、商州等地!”
“本將要知道西京守軍的具體兵力部署、將領性情能力、糧草囤積點、城防薄弱處、水源地?!?/p>
“尤其是子午谷內的道路狀況、現存棧道、關隘守軍、可屯兵之地,必須逐一探查清楚,繪制詳圖回報?!?/p>
“其四,在劍南道與山南西道交界處,依托州縣,多設補給糧臺?!?/p>
“以平抑糧價、儲備荒政為名,暗中大規模囤積糧草軍需,并征調民夫,修繕通往北方的官道、橋梁,以備大軍遠征之需。”
命令一道道下達,具體而微,責任明確。
整個劍南道在楊超的強力推動下,開始隱秘地運轉起來。
軍營中操練之聲震天動地,新兵在老卒的呵斥下摸爬滾打;
各地的工匠坊內,爐火日夜不熄,叮叮當當的敲擊聲不絕于耳,全力打造著各類軍械;
通往北方各條水陸通道上,運輸物資的車隊、船隊絡繹不絕。
楊超更是親力親為,頻繁巡視各主要軍營和物資囤積點。
他身著戎裝,跨騎戰馬,在校場上對汗流浹背的士卒們吼道:
“兒郎們!瞪起你們的眼珠子,攥緊你們手中的刀槍!建功立業,封侯拜相,就在今朝!跟著本節度,拿下西京,財富女子,皆有所賞!”
一股躁動、狂熱而充滿野心的氣息,在劍南道的軍營和官場中彌漫開來,如同地下奔涌的巖漿,尋找著噴發的出口。
其鋒直指西京。
......
河北,相州前線。
冬日的太陽像是被磨去了所有鋒芒,慘白地懸在灰蒙蒙的天穹上,有氣無力地灑下冰冷的光。
曠野的風毫無遮攔地呼嘯著,卷起地面凍結的土坷垃和枯黃的草屑,抽打在每一個活動的事物上,發出噼啪的脆響。
在這片廣袤而肅殺的原野上,一道巨大的人工傷疤正在迅速蔓延、加深。
以相州城為脊骨,一道縱深達二十余里的防御體系已初具雛形。
這不再是簡單的營寨,而是一個吞噬血肉的巨獸初露的獠牙。
楊巖在一眾頂盔貫甲的親兵護衛下,行走在剛剛竣工的主壕溝邊緣。
壕溝深逾一丈五尺,寬近兩丈,溝底密密麻麻插著削尖的、用火烤硬的粗大竹木,如同巨獸口中交錯的利齒,閃著幽冷的寒光。
更深處,還撒滿了鐵鑄的四角蒺藜,一旦落入,非死即殘。
泥土的腥氣混合著士兵們汗水的酸餿味,在冰冷的空氣中彌漫。
他停下腳步,俯身抓起一把壕沿的泥土,在指間捻動。
泥土凍得硬邦邦,帶著冰碴。
“土凍了,夯壘時澆水要適量,多灑一層草屑防凍。”
他頭也不回地對緊跟身后的工兵營總管說道,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
那總管連忙躬身記下,不敢有絲毫怠慢。
他們登上一個剛剛壘好的營壘。壘墻是用泥土混合著草莖、碎石夯筑而成,外表粗糙,但異常厚實。
墻頭上,新砍伐的滾木壘得像小山一樣,用粗繩固定著;
一口口大鍋里,熬煉著惡臭刺鼻的“金汁”,冒著令人作嘔的黃綠色煙霧;
士卒們正在軍官的呵斥下,將一捆捆箭矢、一塊塊擂石搬運到指定的位置,腳步匆忙而沉重。
楊巖伸手摸了摸壘墻上一個新鮮的箭孔,又試了試擺放擂木的杠桿機關是否靈活。
他的動作很慢,很仔細,仿佛在撫摸一件珍貴的藝術品。
隨行的將領們屏息凝神,目光隨著他的手移動,氣氛壓抑得如同這鉛灰色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