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江嬸兒不死心,又問一遍。
劉守江只好答道:“沒見到人,估計忙去了。”
大江嬸兒立即跳了起來:“你你你……你咋跟拉磨的驢似的,光知道悶頭轉(zhuǎn)圈!這點心眼兒還不夠塞驢蹄子縫的!”
“讓你問你不問,萬一明天那個資什么的過不了,讓你背鍋可咋整?”
“劉守江啊劉守江,讓我怎么說你好!”
“難怪當年,連你師父都瞧不上你!”
絮叨一陣。
半天沒回應(yīng),低頭一看,劉守江已經(jīng)睡著了。
氣得大江嬸兒氣不打一處來,照著他肩膀就是一腳。
劉守江實在是疲累了,一點醒來的意思都沒有。
翻了個身,繼續(xù)沉睡。
“沒心沒肺!”
大江嬸兒暗罵一聲,翻來覆去卻怎么也睡不著。
第二天上午。
一輛老舊的吉普車“突突突”地開到了大隊部。
車上走下來三個人,陳學(xué)深扶著車門率先下車,身后跟著兩位衣著筆挺中山裝的男人。
劉永才三步并作兩步跨上前,一邊笑著一邊道:“幾位可是縣里來的專家?”
陳學(xué)深道:“劉隊長,咱們通過電話。我是研究所干事陳學(xué)深?!?/p>
說完,又鄭重指著一位年齡稍大,滿面和煦的專家介紹道:“這位是市工業(yè)局的楊開樹專家,可是參與過縣里三個機械廠驗收的老行家?!?/p>
又指著旁邊那位年紀稍輕,滿臉嚴肅地介紹道:“這位是市局的沈會釗沈?qū)<?,對生產(chǎn)流程技術(shù)標準最是專業(yè)?!?/p>
“今天就由兩位專家負責(zé)審核你們瓦窯大隊車間的技術(shù)水平和設(shè)備狀況,看看是否符合資質(zhì)要求。”
劉永才忙笑著同專家們握手:“辛苦二位專家!大老遠跑來我們這偏僻的小地方……”
楊專家笑得和煦:“為人民服務(wù)嘛!只要人民有需要,我們不管多遠都要來的!”
沈?qū)<夜鹿k道:“車間在哪兒?時間緊張,我們快點開始吧?!?/p>
劉永才忙附和:“是是是,我馬上帶幾位去車間。”
一行人上了吉普車。
在劉永才的指引下,吉普車突突突地開往瓦窯大隊車間。
劉守江和車間另外兩名工人早早就在車間外等著了。
一同等待的,還有頂著大大黑眼圈的大江嬸兒。
她實在不放心劉守江,便跟著一道兒來了。
萬一有個好歹,還能跟著找補兩句,免得自家男人吃了暗虧。
兩名專家和陳學(xué)深,在劉永才的引領(lǐng)下進入大隊車間。
劉守江等人緊隨其后。
資質(zhì)審查分為兩方面,技術(shù)審查已經(jīng)由陳學(xué)深代為提交圖紙,兩位專家此行的目的是審廠。
剛進去,兩位專家對視一眼。
年輕些的沈?qū)<铱聪騽⒂啦?,直接道:“劉隊長,廢品倉庫就不用看了。趕時間,直接帶我們?nèi)ボ囬g吧?!?/p>
劉永才有些汗顏:“這……這就是我們大隊的車間?!?/p>
劉守江和大江嬸兒跟在后面,也都心中一緊。
沈?qū)<也豢伤甲h地看向陳學(xué)深和劉永才:“開什么玩笑?大老遠帶我們過來,就審這?”
劉永才一時間不知該怎么接話。
頓了頓才賠笑道:“咱們車間雖說簡陋,但工人都是實打?qū)嵉暮檬郑晌欢嗵釋氋F意見,我們一定改!”
陳學(xué)深忙道:“情況有些特殊,余所長做了書面推薦,所以,兩位專家還是盡量審一下吧?!?/p>
沈?qū)<业哪樕恋糜行╇y看。
楊專家微微笑著擺擺手:“既來之則安之。開始吧。”
說著,便從磨得發(fā)亮的公文包里掏出一個牛皮紙袋交給了沈?qū)<摇?/p>
沈?qū)<医舆^牛皮紙袋,先將封口處的火漆印向眾人展示了一番,表示紙袋原本完好無損,才拆開紙袋,抽出圖紙,交給劉永才。
“讓你們的工人,照圖加工這個零件?!?/p>
劉永才小心地接過圖紙,轉(zhuǎn)身遞給劉守江。
壓低聲音道:“快瞅瞅這個,能整不?不行吱個聲,可別打腫臉充胖子!”
劉守江心有惴惴的接過圖,看了一眼,眼睛突然瞪得老大。
劉永才心里咯噔一聲:“咋樣?”
劉守江沒吭聲,只朝劉永才點了點頭,轉(zhuǎn)身便走向材料架。
在材料箱里翻找片刻,拿起一根圓鋼,固定在車床上。
劉守江專注地調(diào)試刀具,動作比往常都慢了半拍——不是因為緊張,而是刻意將每個步驟都拆解成趙瑞剛教過的模樣。
“都出去等吧。給定時間一小時?!?/p>
沈?qū)<覔]了揮手。
劉永才只得帶著兩名工人和大江嬸兒走出車間。
劉永才望著劉守江弓著的背影,抓住一個工人道:“趙瑞剛咋還沒到,你快去,把他給我喊來!”
那人立即飛奔出去。
車間里傳來機器的嗡鳴聲。
劉永才不安地在門外踱來踱去,對這次審核實在是心里沒底。
“隊長,要不備桌酒席?”大江嬸兒也有些緊張,攥著圍裙的手都忍不住微微發(fā)抖,“我……我家地窖還藏著壇老燒酒,我再殺只雞……”
“使不得!”劉永才搖頭,“剛才路上他們就放了狠話,敢提吃飯就算違規(guī),就不給咱們通過審核!”
話音未落,他自己心里都犯嘀咕:這年頭,哪有不吃請的公家人?
可那位沈?qū)<乙桓辫F面無私的模樣,倒真像是油鹽不進的“包黑子”。
正焦慮著,趙瑞剛到了。
“早通知你了,咋不早來?”劉永才有些不滿。
“趕制文件?!壁w瑞剛道。
劉永才沒心思了解趙瑞剛在趕制什么文件,將他拉近,小聲問道:“你跟那位陳干事接觸過,應(yīng)該熟悉他們的路數(shù)。你覺得,咱們要不要請幾位專家吃個飯?”
趙瑞剛道:“隊長,飯桌上留不住真本事,我理解你的擔心。但資質(zhì)審查只是敲門磚。跟這件事情比起來,我覺得你更該考慮的是產(chǎn)研合作關(guān)系確立后事情?!?/p>
劉永才何嘗不知道趙瑞剛說的有理,知道再著急也幫不上忙。
但問題是,道理明白,這個心卻一直突突突地打鼓。
安定不下來。
趙瑞剛從口袋里掏出一張草圖,上面密密麻麻標注著組織架構(gòu)、車間布局和人員配備。
這,赫然是一份企劃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