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衛中穿著干凈利落的軍裝,昂著頭,邁著標準的正步往里走。
沿途也有人想跟他打招呼,但他冰冷的目光毫不斜視。
一副鐵臉判官不給任何人面子的樣子。
馮一濤滿臉堆笑地迎上來:“羅部長!竟然是您來參加這次的會議!大駕光臨,有失遠迎!”
一邊說著,一邊伸手想和羅衛中握手。
羅衛中充耳不聞,直接側身避開,然后目不斜視地走上主席臺。
一屁股坐在首位上。
馮一濤滿臉尷尬,使勁兒攥了攥拳頭,才又滿臉笑意地招呼眾人落座。
主席臺上五個位置。
首位是羅衛中,次位是縣工業局張科長,第三位是馮一濤,第四位是實驗室何主任。
余長青只落得個末位。
他咬咬牙,坐了上去。
趙瑞剛也拉著鄭懷城坐到了胡秋菊等人身邊。
陳學深憤憤不平道:“明明是我們所的成就,怎么倒把我們所長安排在了末位!跟他們一零二有什么關系?他姓馮的竟然還坐到了主位了!”
胡秋菊本來也覺得不公平,但聽陳學深如此說,又條件反射似的懟他:
“什么你們所的成就?照你這么說,就該趙瑞剛去坐那主位!”
趙瑞剛拉了他二人一把,“噓”了一聲,示意他們噤聲。
兩人這才停止爭論。
陳學深看了看周圍,才發現趙瑞剛身旁只有鄭懷城,低聲問道:“你大哥,忠國兄弟呢?”
趙瑞剛壓低聲音:“他坐別處,一會兒有別的任務。”
胡秋菊聞言,立馬眼冒精光。
但看到趙瑞剛警示的眼神,還是很自覺地閉上了嘴巴。
陳學深不明所以,只好看向臺上。
主持人上臺宣布總結會正式開始,先依次介紹了主席臺人員和所有的與會單位。
簡單的開場白后,便開口道:“下面請三零八研究所余長青所長發言!”
稀稀拉拉的掌聲后,余長青站到了主席臺正中央。
他清了清嗓子,高聲道:“同仁們,同志們,戰友們!我們三零八所,終于給咱們工業戰線爭了口氣!”
“經過我們夜以繼日,通宵達旦的努力,我們終于取得了階段性的勝利!”
……
胡秋菊看著余長青在臺上一本正經地演講,杵了杵旁邊的陳學深:
“誒,沒想到你們余大嘴還有這么正經的一面啊!”
陳學深努了努嘴,把頭扭向一邊,懶得理她。
余長青繼續在臺上慷慨激昂:
“這次,我們發揮精神,與基層車間一起配合研發,終于攻克了技術難關!”
“事實證明,只有研究所和一線力量擰成一股繩,才能發揮最大的作用,啃下最堅硬的骨頭!”
……
胡秋菊挑了挑眉,不屑道:“呸!哪兒是他發揮精神一起研發啊,產研不都是人家瓦窯大隊車間負責的嘛!”
趙瑞剛低聲道:“必須要這么說。我們對外聲明的合作方式一直都是產研合作。”
胡秋菊冷哼一聲:“他余大嘴還真會往自己臉上貼金!”
一直沉默不語的李振華拉了一把胡秋菊胳膊,哀求道:
“姑奶奶你就閉嘴吧!這個節骨眼兒上就不要再敵我不分了!”
胡秋菊噘了噘嘴,不再說話。
陳學深暗戳戳地朝李振華豎了個大拇指。
臺上,余長青的演講已經接近尾聲:
“下面,請實驗室何主任,公布本次試驗的最終數據!”
何主任翻開大紅書夾里的試驗報告,闊步走到中間,接過麥克風,大聲讀道:
“我們實驗室,接到北荒農機樣品耐久試驗測試任務,現將結果公布如下!”
趙瑞剛,胡秋菊,李振華,陳學深都斂氣屏聲,瞪大了眼睛盯著臺上。
胡秋菊甚至緊張地用手掐住了陳學深的胳膊。
陳學深疼得齜牙咧嘴,兀自忍著,專心聽臺上的聲音。
就聽何主任開口道:
“經過三十輪循環負重測試,耐磨層累計運行一百二十個小時。”
“表面磨損量為零點零五毫米,低于設計標準百分之五十!”
“在零下三十度極寒測試環境下,沖擊韌性實測值為一百一十焦耳每平方厘米,超出理論值百分之三十!”
……
趙瑞剛頓時松了一口氣。
陳學深長舒一口氣,嘆道:“還好還好,數據沒被篡改!”
胡秋菊也安心不少。聽陳學深這般說,不由又反擊道:
“別高興得太早!這幫渾蛋不在這塊挖坑,就在那塊使絆子。且得提防著呢!”
陳學深怒道:“胡秋菊你就不能不反駁我嗎?你剛不也是擔心他們篡改數據嗎!”
胡秋菊翻了個白眼:“我可不擔心,他們出招,咱們接招就是了。”
陳學深伸出胳膊:“你不擔心,那你剛才下死手地掐我!看都掐紅了!”
胡秋菊哼了一聲:“肉皮紅點兒就這么哭唧唧,還是個大男人呢!”
陳學深頓時心塞:“你你你!”
“你”了半天,到底也沒說出什么來。
只好憤憤地把注意力又轉到了臺上。
就見何主任合上手里的實驗報告,鄭重道:
“同志們,連續八個月的努力沒有白費——我宣布,本次樣品耐久試驗,圓滿成功!”
臺下立即響起雷鳴般的掌聲。
鄭懷城知道這批樣品都是出自自己徒弟之手,深覺與有榮焉。
看著趙瑞剛頻頻含笑點頭。
何主任重新落座后,麥克風又回到了余長青的手中。
他面露春風,聲音里滿是激昂:
“同志們,戰友們!北荒農場在等待著我們!成千上萬的志愿軍在期盼著我們!”
“沉睡的黑土里,藏著我們國家急需的糧食和希望!”
“我們承諾,將以最快的速度完成技術轉化,讓試驗室的數據盡早量產!”
“這我們的辛勞變成田里轟鳴的機器,變成實實在在的豐收!”
最后,他挺直腰板,飽含激情:“三零八所全體成員,時刻準備著!”
話音落下,預期的雷鳴般的掌聲卻沒有出現。
只有三零八和四零二所的與會人員奮力鼓掌。
但在偌大的禮堂里,顯得稀稀落落,勢氣微弱。
其中還有不少人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就憑他們三零八所,能看起這么大的責任?”
“名不經傳的小研究所,做出點成就就開始飄飄然了!”
“可不是!站在巨人肩膀上而已,還真當自己是面旗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