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瑞剛頓時笑了:“我師父現在蜷在宿舍里,睡的都是木板子搭的行軍床。再說了,土炕咱們抽空就能壘起來!”
他從劉永才手里抽出筆,在一張空白的草紙上勾畫起草圖:“把西邊三間打通做資料室,東邊一間住人,抽空壘個土炕,中間堂屋會客,再盤個灶臺。”
“我師父天天都要對著圖紙資料,這屋子采光足,眼睛能少遭點罪。”
劉永才還是有些猶豫:“可這房子在大隊部里面,人來人往,嘈雜得很,根本沒有個清凈地方。平時開會啊、搞運動啊,進進出出全是人,鄭領導怎么安心整理資料?”
趙瑞剛篤定道:“大伯,這你就多慮了。大隊部是人來人往比較熱鬧,但咱們可以動點心思。”
“那排房子在大隊部后院,只要把西側的圍墻開個偏門,裝上兩道厚實的木門,不久隔出個獨立空間了?”
他走到北窗邊,指著圍墻比劃:“平時開會搞活動,大家都走前門,我師父從偏門進出,互不干擾。”
見劉永才仍皺著眉頭,他繼續說道:“而且我也想好了,資料室和臥室的窗戶都換成雙層木格窗,中間夾上油紙,隔音效果也不差。”
“再說了,我師父搞了一輩子技術,以前在鋼廠車間,機器轟鳴著都不耽誤他畫圖紙,這點兒人聲嘈雜,他肯定不在意。”
劉永才捏著下巴思考片刻,拊掌道:“行!就按你說的辦!”
他又翻開桌上的花名冊,在“特殊照顧”一頁用紅筆劃下橫線,寫上鄭懷城的名字,“鄭領導下榻瓦窯大隊,咱可得給足體面!”
“我下午就召集大隊干部開會,每月給鄭領導補發五斤糧票、半斤肉票。掛名技術顧問,名正言順在食堂吃,讓大江媳婦兒每天燉碗雞蛋羹。”
想了想,繼續一邊寫一邊說道,“再從大隊挑兩個識字的后生,給鄭領導打下手。既幫著搬挪資料,也跟他學點本事,就算咱村的人才儲備了。”
趙瑞剛不由伸出大拇指:“大伯,還是你考慮得周到!”
劉永才樂呵呵笑道:“等鄭領導搬過來,缺啥少啥你盡管吱聲,我明兒就去公社給你師父淘換個帶抽屜的木頭案幾,讓他寫字畫圖得勁些!”
長長的一番安排,細致周到。
足見劉永才是真心歡迎鄭懷城來村里常住。
眼看著到了下午兩點多,鄭懷城便開始催促趙瑞剛開著大隊部的拖拉機,趕緊去接鄭懷城。
還給安排了兩個壯勞力一同前去,幫著搬運東西。
他拍著車斗的側板,細細叮囑道:“裝車時候先墊油布,資料箱得用草繩捆三道,拐彎時慢著點——”
趙瑞剛回到鄭懷城住處后,立即招呼社員開始搬東西。
私人物品并不多。
只有一張木板床,一個破櫥柜,一個半人高的衣柜,一張桌子兩把椅子,再就是一些棉被衣服細軟。
主要還是搬運資料,兩個壯小伙加上趙瑞剛和穆心蘭,搬運了半天也只搬空了小半個房間。
但好在資料不著急一次性搬完,所以趕在太陽下山前,幾人都坐上了拖拉機,朝著瓦窯大隊駛去。
坐在堆了半車斗的拖拉機上,鄭懷城還有些暈乎乎的。
“這就要搬過去了?也太匆忙了吧!”
趙瑞剛道:“反正早晚都是要搬。”
說完這話,心中騰起一陣莫名的輕松。
他想起了上一世,師父將畢生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廢墟資料的整理中。
可惜那些年高層的態度搖擺不定。
在保守派的質疑聲中,師父的工作舉步維艱。
再加上趙瑞剛返京之事的連累,使他的處境更是雪上加霜。
然而無論現實多么艱難,鄭懷城依舊不怨不悔地負重前行。
直到十余年后,他終于在廢墟中,尋找出大量珍貴資料。
當他整理編寫的《鞍陽鋼廠技術典藏》終于成為工業復興的基石時,他卻因長期精神打壓、營養不良以及積勞成疾,永遠閉上了眼睛。
臨終前,他曾拖人找到趙瑞剛,表示想見他一面。
而當時的趙瑞剛依然在對師父的怨恨中,并不愿意來見他最后一面。
直至多年后,趙瑞剛登上高位,通過各種手段了解了當年的真相,才知道師父為了保全自己,默默扛下了所有責難
縱然他再悲痛欲絕悔不當初,也已經為時已晚。
因為師父早已不在人世了。
而這一世,他一定要把師父帶到瓦窯村,留在自己的身邊,好好照顧他的身體,斷不會再讓他受到那些磨難。
也算是彌補上一世的遺憾了。
當拖拉機映著金紅色的夕陽進村時,劉永才早就帶著劉德昌,張根旺等幾個大隊干部連同幾個社員都等候在大隊部門口。
手里還拿著張大紅紙,上面寫著“熱烈歡迎鄭領導”幾個大字。
就連平時最不注重儀表的會計老王頭兒都特意換了身漿洗得筆挺的中山裝
鄭懷城剛下車,一行人就熱烈地迎了過來。
“怎么搞這么大陣仗?不就是搬個家嗎!”鄭懷城大感意外,有些責備地看向趙瑞剛。
趙瑞剛連連擺手:“這事兒我先真不知道!”
話音未落,劉永才已經走到面前,滿面春風:“鄭領導!可把您盼來了!您能來我們瓦窯大隊,真是我們的榮幸啊!”
一邊說著一邊指揮:“都別杵著,搭把手把資料都搬到大隊部后院的資料室!根旺你帶倆人把鄭領導的行李安置在東屋!”
眾人七手八腳地搬運東西,劉永才已經拽著鄭懷城往車間食堂走:“鄭領導您放心,資料室和住處都打掃干凈了,您先暫住,改天我再安排人修葺房頂和圍墻。今兒還特意叮囑大江媳婦兒燉了半鍋辣子雞,就等給您接風洗塵了!”
食堂特意空出來的一張桌子上擺滿了搪瓷盆。
紅燒雞塊浸在油亮的湯汁里,咸鴨蛋切開淌著紅油。
連平日里稀罕的白面饅頭都擺了好幾個。
鄭懷城看著熱氣騰騰的飯菜直搖頭:“劉隊長,吃飽就行了,何苦這么鋪張,給大隊添負擔,給你們添麻煩!”
“鄭領導您這話可折煞我了!”
劉永才抄著竹筷給鄭懷城夾雞肉,“當年您扶持瓦窯村建車間,不少津貼都搭在設備上了,自己啃冷窩頭。現在日子好了,車間起來了,隊里養的雞都添了好幾窩!您能來我們這兒,全瓦窯村都歡迎,這點飯菜算啥!”
鄭懷城連連擺手:“過去的事兒,不提也罷!我那會兒也只是響應國家號召,想著發展基層工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