調查專員被吵得頭疼,掏出哨子使勁吹了兩聲。
尖銳的哨音刺破嘈雜的人聲。
調查組的人喝道:“都給我站住!這是販賣軍用物資和勾結土匪的重罪,你們敢搗亂,那就算同謀,一并都抓起來!”
這話像一盆冷水澆在沸騰的人群上,往前涌的勢頭頓時一滯。
在這個年代,“軍用物資”“土匪”,都是能壓垮人的大帽子。
社員們臉上的憤怒漸漸被驚懼取代,手里拿著的家伙什也不自覺地放了下來。
就在這時,劉忠民突然擠進內圍,吼道:“是我做的,抓我大伯做甚?”
調查組專員眼睛一瞇,看著眼前這個身形魁梧的漢子:“你說什么?”
劉忠民梗著脖子剛要說話,胳膊卻被人猛地往后一拉。
他怒火中燒,正要掙脫,扭頭一看卻愣住了——
拉他的人是剛剛擠過來的趙瑞剛,眼神里滿是警示。
他再看向被壓著胳膊的劉永才,就見劉永才也在朝他微微搖頭。
“怎么不說了?”專員往前逼近一步,手電筒的光在劉忠民臉上晃了又晃。
劉忠民嘴唇翕動著,想起趙瑞剛和劉永才剛才那眼神,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只是攥緊拳頭不吭聲。
僵持間,劉永才大聲道:“我隨你們走,配合調查!但是,我畢竟是大隊長,隊里還有一堆事,我想交代幾件事情,總可以吧?”
“不行!”專員斬釘截鐵地拒絕,“案情重大,哪兒有給你磨蹭的功夫!”
“不要太過分!”人群外傳來一聲沉喝。
劉德昌拄著拐杖站在那里:“就算是調查,也得講規矩。劉隊長當大隊長這些年,為隊里操碎了心,讓他交代幾句,合情合理!”
周圍的大隊干部和社員們也跟著附和:“是啊,讓隊長說兩句吧!”
專員看了看目光犀利的劉德昌,又掃了眼群情激奮的社員,不情愿地哼了一聲:“快點!”
劉永才先是朝社員們揚聲喊道:“都別圍著了,各家各戶有序散去,看好孩子,別亂走動!”
接著他又朝幾個大隊干部招招手。
等眾人都湊過來,劉永才聲音壓低,卻字字清晰:“我不在,一切都聽瑞剛安排!”
調查組押著劉永才走遠后,打谷場徹底沒了先前的熱鬧。
放映員把膠片小心翼翼纏回鐵盒,嘆著氣收拾起機器。
大人們緊鎖眉頭往家走,只有孩子們不懂其中厲害,被攪了看電影的興頭,扯著大人的衣角放聲大哭。
小鈴鐺攥著沒吃完的爆米花,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往下掉:“媽媽,電影怎么沒有了?壞人還沒被打跑呢……”
趙瑞剛安撫了幾聲小鈴鐺,對著劉彩云道:“帶孩子先回家,鎖好門別出來。”
他轉身看向幾個耷拉著腦袋的大隊干部,又沖六猴子揚了揚下巴,“都跟我去大隊部,開會。”
大隊部會議室的白熾燈泡被點亮,長條木桌旁,會計老王頭兒搓著大手,嘴里不停念叨:“這可咋整,隊長都被帶走了……”
劉德昌坐在條凳上,吧嗒吧嗒地抽著旱煙。
幾個分隊長七嘴八舌地議論著,語氣慌張,卻也沒個主意。
“都安靜!”劉忠民猛地一拍桌子,“大伯說都聽瑞剛的。瑞剛,你發話吧,怎么辦!”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在趙瑞剛身上。
趙瑞剛抬眼看向劉忠民:“二哥,你先別急。”
“我能不急嗎?”劉忠民猛地站起來,“那彈藥是我做主拿出來換肉的,跟大伯一點關系沒有!大伯這是替我頂罪啊!”
“所以更不能亂。”
趙瑞剛的聲調不高,卻帶著讓人安定的力量。
“現在嚷嚷著認賬,正中了舉報人的圈套。你以為這是頂罪的事兒?這帽子扣下來,能毀了整個瓦窯村。”
六十年代的農村,集體榮譽比啥都金貴。
一旦被扣上“通匪”的帽子,隊里的返銷糧,農機指標等等,都會被取消。
這是要砸全村人飯碗的事。
劉忠民的火氣瞬間泄了大半,蹲回板凳上,拳頭卻依舊攥得死緊。
趙瑞剛思索片刻,曲著手指在桌上敲了敲:“先設法打聽消息。”
“二哥,你連夜去找獵戶小龐,只問一句——最近除了他,還有誰知道彈藥的事。記住,別聲張,天亮前回來。”
“六猴子——”他朝著角落里一喊。
原本蹲在角落的六猴子立馬站起身來。
“你帶倆機靈的后生,騎自行車去縣里,找個隱蔽的地方蹲守。先探查調查組把隊長關在哪兒,有沒有跟外人接觸。記得帶幾個窩窩頭當干糧,別跟人搭話。”
“那我們呢?”幾個分隊長急忙問。
“該上工上工,按部就班。”趙瑞剛淡定道,“誰也別亂嚼舌根,就當啥事沒發生。”
“就這?”劉忠民一臉不解,“不做點別的?”
“現在最該做的,是穩住陣腳。”趙瑞剛的目光掃過眾人,“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自亂陣腳。舉報信寫得那么細,肯定是村里有內鬼。咱們亂了,正好給人家可乘之機。”
他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口涼茶水,聲音里透著一股篤定:
“放心,隊長信得過我,我就不會讓他受冤枉。但這事兒急不得,得一步步來。”
一直沒吭聲的劉德昌磕了磕煙袋,眼睛里閃過一絲贊許:
“瑞剛說得在理。特殊時期,穩住生產就是最大的政治。都聽瑞剛的,各司其職。”
待趙瑞剛回到家時,小鈴鐺已經睡著了。
睫毛上還掛著未干的淚珠。
劉彩云聽見動靜,猛地站起來:“咋樣?”
趙瑞剛安慰:“別慌。我讓六猴子和二哥去打探消息了。”
他在炕邊坐下,用手指抹掉小鈴鐺眼下的淚痕。
劉彩云咬著嘴唇,眼圈還是紅了:“可大伯是替二哥頂罪……”
“誰都不會有事。”趙瑞剛握住她冰涼的手,“安心睡會兒吧。明天消息傳回來再考慮下一步。”
他吹滅蠟燭,黑暗里的聲音格外沉穩,“放心,凡事有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