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思忖著,劉忠民帶著兩個耷拉著腦袋的小民兵闖了進(jìn)來。
“瑞剛,你看看!”劉忠民氣得滿臉通紅,指著那兩個小民兵,“果然是咱們內(nèi)部走漏了風(fēng)聲!”
叫嘎子的小民兵一見到趙瑞剛,“哇”地一聲哭出聲來。
片刻,眼淚鼻涕就糊了滿臉。
“都怪我……吃伙飯那天,我一時高興得過了頭兒,就跟人吹牛,說這野豬肉金貴著呢,是跟著忠民哥用三十發(fā)子彈換來的……”
旁邊另一個小民兵大福趕緊補(bǔ)充:“我當(dāng)時就覺得不對,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可還是晚了,周圍應(yīng)該有幾個人都聽見了。”
劉忠民恨得直跺腳:“就帶著你兩個小崽子去的,跟你們強(qiáng)調(diào)多少遍,這事兒要爛在肚子里!”
他轉(zhuǎn)身指著嘎子的鼻子罵道,“嘎子,你還真是嘎咕!你知道這一句禿嚕嘴,把隊長坑成啥樣了?”
嘎子哭得更兇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都怪我沒記性!瑞哥,把我綁去公社,讓我替隊長受罰!”
趙瑞剛趕緊把他扶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起來,事情沒到那一步。知錯就改,比啥都強(qiáng)。”
他這話一出,不禁嘎子愣了愣,連劉忠民都有些詫異。
趙瑞剛卻轉(zhuǎn)向六猴子,眼神銳利起來:“六猴子,吃伙飯那天,劉艷娟是不是也在村里?”
沒等六猴子開口,大福就立馬接話:“在!她家就在我家隔壁。那天她正好回娘家,吃伙飯時候就坐在我和嘎子附近,離著也就兩步遠(yuǎn)。”
他想了想,又道:“我記得她是一大早天不亮就走的。當(dāng)時聽到她家動靜,我還納悶,咋那么著急回去,都不等天亮了再走呢!”
“這就對了。”趙瑞剛點(diǎn)了點(diǎn)頭,心里的脈絡(luò)漸漸清晰起來。
嘎子的一句禿嚕嘴,八成是被劉艷娟聽了去。
她自小就跟劉彩云不對付,嫁了馬松山后更是覺得高人一等。
可接連幾次,不管是她還是馬松山,在劉彩云和趙瑞剛手里都沒占著便宜。
如今逮著這機(jī)會,心里頭那點(diǎn)報復(fù)的火苗瞬間就燒了起來。
畢竟劉忠民是劉彩云的親二哥,把劉忠民搞垮了,劉彩云自然也好過不了。
這么個能一舉整治劉彩云和趙瑞剛的好機(jī)會,她哪有不添油加醋告訴男人的道理?
雖然想通了這些,但趙瑞剛的眉頭又皺了起來。
馬松山不過是個維修站的副站長,在這個年代,干部層級森嚴(yán),一個小小的股級干部,哪有門路直接搭上調(diào)查組?
這中間,必定有個能說上話的穿線人。
他忽然想起師父提過,馮一濤在縣里“跟不少領(lǐng)導(dǎo)都搭著線”,連縣委的干部見了他都得客客氣氣的。
而馮一濤和自己的過節(jié),就不必多說了。
“猴子,”趙瑞剛忽然開口,“再辛苦一趟,去摸摸馮一濤這兩天的動向,尤其是,他跟維修站的馬松山,有沒有私下見過面。”
六猴子眼珠一轉(zhuǎn):“瑞哥,你是懷疑馬松山背后是馮一濤?”
趙瑞剛目光深深:“保不齊。畢竟放眼整個鞍陽,跟我最有過節(jié)的,也就他倆了。”
六猴子當(dāng)即應(yīng)聲而去。
劉忠民也帶著兩個小民兵離開。
大隊部辦公室里只剩下趙瑞剛一個人,在思索著對策。
夕陽把公社門口的老槐樹影拉得老長,一個十八九歲的小伙子背著個破布包,一路小跑往瓦窯大隊趕。
正是被六猴子安排在公社蹲守的大春。
他在公社門口蹲了整整一夜一天。
眼瞅著過了晌午,懷里的窩頭都吃沒了,正愁沒處打探消息,就見遠(yuǎn)房表哥從公社院里出來。
表哥在公社食堂幫廚,消息最是靈通。
大春幾步追上去,拉著表哥往墻角一躲,三兩句就問出了實(shí)情。
“你們劉隊長就關(guān)在東廂房,我送飯時候瞅了一眼,桌上擺著倆白面饅頭,還有碗白菜燉豆腐,壓根沒受罪。”
表哥壓低聲音說,“就是不讓出門,門口有倆紅袖箍看著。”
大春急急問道:“縣里有來人審訊嗎?”
表哥想了想:“沒聽說縣里來人。要是有人來,肯定通知我們食堂加菜的。對了,給你們隊長的伙食,還是公社的領(lǐng)導(dǎo)特意吩咐的。”
大春心里一塊石頭落了地,謝過表哥后就急匆匆地往回趕。
到家時太陽都快落山了。
他沖進(jìn)大隊部,見趙瑞剛正在寫寫畫畫,趕緊喊道:“瑞哥,我回來了!劉隊長沒事兒!”
趙瑞剛聞言,心里微微一放松:“細(xì)說。”
等大春把表哥的話重復(fù)一遍,趙瑞剛拿起桌上的搪瓷缸灌了幾口涼茶。
眉宇間的凝重散了大半。
他看著眼前風(fēng)塵仆仆的小伙子,拍了拍肩膀道:“辛苦你了!你帶來的消息最有用了。”
大春憨厚一笑,額頭上的汗珠子順著臉頰往下淌:
“去年我家沒了存糧,還是劉隊長悄悄接濟(jì)了十多斤的紅薯干。為了隊長,我不怕辛苦!”
趙瑞剛心里一暖,拍了拍他的胳膊:“快回家歇歇吧,讓你娘給你煮碗蒜涼面。”
入夜后,大隊部的煤油燈又亮了。
劉德昌拄著拐,坐在上首,眼里的火氣直往外冒。
會計老王頭兒扒拉著算盤,半天也不知道在算什么。
副隊長劉富貴,張根旺還有幾個分隊長都緊張地坐在桌子旁。
趙瑞剛見人來齊了,便把白天的消息一五一十說清,最后補(bǔ)了句:“大春帶來的信最實(shí)在,咱們隊長在公社沒遭罪。”
屋里的氣氛頓時松快不少,連燈泡的光都仿佛亮堂了些。
劉德昌抬眼看向趙瑞剛,不知從何時起,他們已經(jīng)慢慢開始以這個年輕人為中心了。
他慢悠悠道:“瑞剛,說說你的想法。”
趙瑞剛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著,聲音穩(wěn)重如石:“依我看,那舉報信就是個由頭。”
他抬眼掃過眾人:“大伯被關(guān)著卻好吃好喝,這就說明縣里態(tài)度含糊。”
“他們既不想真把瓦窯大隊往死里整,畢竟咱隊里的糧食產(chǎn)量、車間項目、剿匪功績都是公社的臉面。”
“可馬松山背后那人的面子,他們又不能不給,所以只能先把人扣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