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吉普車慢慢靠近村口,兩個小民兵立即端著槍上前詢問:“干什么的?”
周遠微微皺眉,腦袋探出車窗,語氣帶著慣有的居高臨下:“同志,讓開,我是市工業局的。”
小民兵約莫十八九歲,臉被曬得黝黑,卻梗著脖子沒動:“請出示證件!”
周遠的臉色沉了沉,從公文包里抽出工作證遞過去,指節在車門上敲得咚咚響:“看清楚了,市局秘書科,我找你們大隊的趙瑞剛!”
小民兵仔細翻了翻證件,又抬頭打量他半晌,這才側身拉開柵欄。
還好心提醒道:“這個時間,趙知青要么在家里,要么在大隊部后院資料室。”
說著還用手一指,“沿著這條路直走,過了打靶場進村,路過打谷場那棵老槐樹就是大隊部了。”
周遠收好工作證,眼皮都沒抬一下,就吩咐司機:“走。”
吉普剛再次啟動,慢吞吞地行駛在村里的土路上。
剛駛過打靶場,周遠突然喊停:“等等!”
車窗外,一片開闊的場地上豎著兩排木靶。
十來個民兵正排列整齊,練習打拳。
“吼”“哈”的吼聲震得空氣都在發顫。
更讓周遠心頭一驚的是隊伍前頭那個魁梧精壯的老漢。
軍綠色的舊褂子,灰色的粗布褲,正抬腳踹向一個動作錯誤的民兵:
“出拳要快!底盤要穩!敵人能等你擺花架子?”
那聲音,那股子狠勁,周遠一眼就認出來了——竟然是廖榮生!
身為呂振邦的秘書,對廖榮生自然也是熟識的。
這可是位名號響亮的主兒。
多少部隊都想請他去指導訓練,不是被他一口回絕,就是羅衛中出面擋了回去。
如今,這尊“大神”竟屈尊在這窮鄉僻壤教民兵打拳?
周遠推開車門跳下車,把公文包甩在副駕上,對司機道:“在這里等著。”
然后快步走向訓練場——也許碰到他,自己的任務就更簡單了。
廖榮生聽到動靜,擰著眉一回頭,見是周遠,頓時咧開嘴樂了:“小周秘書?稀客啊!”
周遠立刻收起臉上的驚訝,換上謙卑的笑,伸手就想去握。
可瞥見對方滿是老繭的手正抹著額角混著灰塵的汗珠,那手在半空僵了僵,順勢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鏡,才恭順地開口:“廖叔,您怎么在這兒?”
“練這幫小兔崽子唄。”
廖榮生往民兵隊伍那邊揚了揚下巴,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周遠湊近兩步,壓低聲線:“廖叔,這是……有秘密任務?”
廖榮生目光閃了閃,沒接話,反問道:“你這市局的大秘書,跑瓦窯大隊來干啥?”
周遠心里的算盤打得精明:
廖榮生這等人物都在此地“蟄伏”,看來瓦窯大隊確實不簡單。
但正因如此,要是請得廖叔開口,那趙瑞剛還能不給面子?
周遠立刻堆起笑:“我來找趙瑞剛。市局要開座談會,他硬是不肯去,呂局長特意派我來請……廖叔,您面子大,幫我勸勸?”
“勸他?”廖榮生嘖了一聲,搖頭道,“那小子認死理!他要是不想去,八頭牛都拉不動,我可沒那本事勸動他。”
說著擺擺手就要回去繼續訓練民兵。
周遠臉上的笑倏地僵住了。
他原以為不過是走個過場,自己都親自帶著呂局長的命令來請人了,趙瑞剛再怎么拿喬,也得給這個面子。
卻不想,連廖榮生都這么說。
周遠往前湊了湊,伸手拉住廖榮生的胳膊,語氣帶著幾分懇求:“廖叔,您就幫幫忙吧!畢竟是市局的會,呂局長還等著他在會上發言呢!我要是完不成……”
廖榮生想了想,拍了拍周遠的肩膀,力道不輕:“我能帶你去見他,但勸就算了。他決定的事,天王老子來了也沒用。”
周遠看著廖榮生那雙不容置喙的眼睛,心里原本燃起的希望又滅了大半。
他只好同意道:“行,那您陪我走一趟也是好的。”
心里卻暗暗將趙瑞剛和倔驢劃上了等號。
看來呂局長說的“艱巨任務”絕非虛言。
一個敢直接拒絕座談會,又讓廖榮生都直呼“勸不動”的趙瑞剛,到底是個什么樣的角色?
吉普車在土路上顛簸,剛到趙瑞剛家附近,就聽見圍墻里傳來讀書的聲音。
兩人下車。
走到門前,就看到院內兩棵海棠樹下,擺著塊用墨汁刷過的自制黑板。
一個年輕的女人正在指著上面的板書,教幾個大小不一的孩子認字讀書。
廖叔敲了敲門。
年輕的女人朝這邊一看,立馬快步走了過來,笑著打招呼:“廖叔?”
廖榮生問道:“小蘇,趙瑞剛在家嗎?”
“瑞剛哥去鄭領導的資料室了。”蘇晚晴朝西邊指了指,“彩云姐回老宅幫忙了。”
她說話時,眼角的余光瞥見周遠,眼里閃過一絲好奇,但也沒多問。
“好,你忙你的。”廖榮生擺了擺手,對周遠道,“走,我帶你去老鄭那邊。”
周遠跟著他往外走,忍不住回頭望了眼:“廖叔,這位女同志板書工整,講課的調子也穩,不像是莊稼人出身啊。”
“她叫蘇婉晴,是個下鄉的知青。”
廖榮生邊走邊道,“瓦窯大隊正辦學校呢,最近開了掃盲班,晚上教社員們認字,白天她帶幾個娃練手,打算秋收結束就開小學學堂。”
周遠有些驚訝。
這年月,多少村子還在為填飽肚子犯愁,瓦窯大隊這曾經的“破落戶”,竟然騰得出精力辦學堂?
廖榮生似乎看出了周遠的疑惑,樂呵呵道:“這辦學堂的主意也是趙瑞剛提出來的。他說這瓦窯大隊要發展,眼光就得放長遠,有知識才能推動生產。”
周遠心里一驚,又是趙瑞剛!
倆人說著話,就走到了大隊部。
大隊部和后院之間的土墻已經砌好,新開的西側門上,還掛了塊新做的“資料室”的牌子。
從西側門進去,透過打開的門窗,就能看到鄭懷城趴在木桌上寫著什么。
旁邊站著個穿半舊布衫子的年輕人,正彎腰整理堆成小山的文件。
陽光從窗欞漏進來,在他發梢鍍上層金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