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的風,帶著麥香。
從窗欞鉆進來,吹得墻上的舊報紙沙沙響。
劉彩云躺在炕上趙瑞剛那邊挪了挪,蒲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扇著。
窗外星子閃爍,在院子里投下細碎的光斑。
“緊張嗎?”趙瑞剛用手握住劉彩云遞過來的手。
“有你在,不緊張。”她指尖劃過的他掌心,聲音十分平穩。
趙瑞剛攥著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
“等找到資料,師父這些年的付出就算沒有白費。”
他往她身邊湊了湊,“睡吧,養足精神才有力氣趕路。”
晨光剛剛透出云層,照在瓦窯村的上空。
趙瑞剛家的大門就“吱呀”一聲打開了。
劉彩云走在前面,肩上斜挎著步槍,槍帶勒得藍布褂子后背顯出緊繃的線條。趙瑞剛背著帆布包跟在后面,腰里別著五四手槍,手里攥著拖拉機搖把。
昨天晚上,趙瑞剛已經把大隊部的拖拉機開到了自家門口的土路上停著。
趙瑞剛踩著踏板上去,搖把猛地搖起來,“突突突”的引擎聲瞬間撕破了清晨的寧靜,驚得院里的小黑小白小黃都撲棱棱地飛了起來。
“早等著了。”
廖榮生蹲在拖拉機旁抽煙,見他們來趕緊掐了煙頭,往車斗里扔了捆軍用繩。
“出發!”
趙瑞剛握著方向盤,朝著谷梁河大隊開去。
到小龐家門口時,他正蹲在門外青石板上磨獵刀。
見拖拉機過來,他扛起靠在門邊的獵槍就沖了過來。
“瑞哥,這條路我熟,保準錯不了。”他往前方一指,讓趙瑞剛沿著村里的路一直朝西行駛。
一直出了谷梁河大隊,又走了三兩里路,就出現了小龐口中的那條通往北山的小路。
趙瑞剛調整方向盤,拖拉機便往北慢慢駛去。
小路不寬,僅僅能容下拖拉機的寬度。
左側是低矮的灌木叢和荊棘。
右側幾米外是鋼廠廢墟的邊緣,一道磚墻像條破敗的長蛇,好些地方塌成了土堆,露出里面的碎磚頭。
荊棘叢從墻縫里鉆出來,枝椏上的尖刺刮著拖拉機的鐵皮車身,發出“刺啦刺啦”的聲響。
拖拉機在土路上顛簸了大約一個鐘頭,路面越來越窄,開始有緩慢的爬坡趨勢。
拖拉機的引擎聲越來越沉,像頭累壞了的老牛。
路面上的碎石塊漸漸多了起來,車輪碾過碎石子,“咯噔咯噔”直響。
小龐扒著車斗邊緣往外看,大聲提醒道:“前面該是亂石坡了!”
趙瑞剛把拖拉機停在一片相對平緩的地方,下去一看,果然沒法往前開了。
前頭的路被荊棘和亂石堵得只剩條窄路,也就能容一個人側身過去。
晨霧漸漸散了,能看見北山的影子在樹頂上晃,空氣里飄著股鐵銹味。
那是鋼廠廢墟獨有的氣息。
“就停這兒吧。”趙瑞剛熄了火,拖拉機“突突”聲一停,四周頓時靜得能聽見鳥叫聲。
廖榮生跳下車,往車斗里看了看:“把備用油桶和搖把藏起來。”
他和小龐,趙瑞剛三人合力,把鐵皮油桶拖到灌木叢后,用枯枝蓋了蓋,把搖把也塞在了油桶下邊。
然后又在旁邊的石頭上劃了道淺痕做記號。
這年代的柴油金貴,可不能讓人順走了。
小龐已經背上獵槍,往那條窄路探了探:“從這兒再往北走一個多鐘頭,就能到鋼廠的后墻了。”
他說話時眼睛發亮,往山林的方向瞟了瞟。
這兒離他上次獵到野豬的地方不遠了。
劉彩云摸了摸腰間的步槍,跟上小龐的步伐:“走吧。”
趙瑞剛緊跟在劉彩云身后,廖榮生走在最后。
一行人穿過齊腰深的荊棘叢,一直走到日上三竿,終于看到一大片坍塌的圍墻。
坍塌口像道豁開的傷口,露出里面布滿碎磚的空地。
趙瑞剛看了看四周,道:“應該就是這兒了。”
他對照了圖紙估量了一下,“穿過這片圍墻,往東走個四五里,應該就是第一處倉庫的位置了。”
廖叔面露喜色,大手一揮:“走!”
接下來變換了隊形。
小龐熟悉的是廢墟外的山路,但廢墟里的情況復雜,還是需要廖叔這般的老手在最前方負責偵查。
然而。
剛走出一里地,眾人的鼻子里就鉆進了一股濃烈的腥臊味兒。
不是廢棄鋼廠該有的鐵銹味兒,而是野獸特有的膻氣。
“不對勁。”廖榮生端起老式步槍,槍栓“咔嗒”一聲上了膛。
話音未落,左側的斷墻后突然就竄出團灰黑色的影子。
粗硬的鬃毛根根倒豎著,兩個長長的獠牙在陽光下閃著寒光。
“是野豬!”
劉彩云驚呼一聲,她步槍率先響了。
“啪”的一聲,子彈打在野豬背上,卻只擦出片血花。
那畜生吃痛,發出一聲震耳的咆哮,四個蹄子刨著碎石猛沖過來,速度極快。
“砰!”
小龐的獵槍也響了。
子彈擊中野豬前腿,卻沒能攔住它。
那畜生瘸著腿撞向另一側的趙瑞剛。
趙瑞剛連開了兩槍,利落地躲到一根斷柱子后面。
“瑞剛!”
劉彩云眼疾手快,迅速端起槍桿子瞄準,一槍擊中了野豬的脖頸。
那野豬哀嚎一聲,噗通一聲倒地抽搐起來。
廖榮生和趙瑞剛才松了口氣,就聽小龐顫抖著聲音喊:“瑞哥!我對不起你!我早知道這兒有野豬,想著借機會打兩頭回去……可,可不知道會有這么多!”
幾人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就見斷墻后面的山里,竟然又涌出來五六頭野豬。
大的足有半人高,小的也像小牛犢般壯實。
它們圍成個半圓,喉嚨里發出“呼嚕呼嚕”的低吼,蹄子把地上的碎磚踩得嘎吱亂響。
“現在說這有屁用!”廖榮生的步槍噴出火舌,正中一頭小野豬的脖頸。
那畜生晃了晃,竟還能往前撲出兩步才轟然倒地。
“它們皮太厚,打眼睛,脖子和肚皮!”
劉彩云已經換了彈匣,她半蹲在塊水泥板后,步槍穩穩架在磚頭上。
視野中,一頭壯碩的大野豬正低著頭猛沖。
她強壓住心中的驚懼,努力屏住呼吸,等那畜生抬頭的瞬間扣動扳機。
子彈“嗖”的一聲,精準地鉆進它左眼。
“嗚嗷!”
那野豬痛得原地打轉,獠牙狠狠撞在斷墻上,把磚塊都撞飛了好幾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