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們眼睛沒能適應光線,驟然由光明走進黑暗,鼻端縈繞腐爛發臭、還混雜濃郁血腥氣的味道,整個人惶恐不安。
蘇蓉睜大眼睛看著這兩人。涼掉的溫度,一點點回到體內。
“方婆婆……小蘭!”
聽到熟悉的聲音,方婆婆激動地轉過身,接住蘇蓉撲過來的身子。
蘇蓉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這么脆弱。
抱住方婆婆,把頭埋在方婆婆溫暖的懷里,她忽然就覺得很委屈。
方婆婆像她現代過世的母親,身上有種讓她眷念依賴的味道。
她泉涌的淚水打濕方婆婆衣襟。方婆婆也如她的母親,慈祥溫柔地擁抱她,安撫她,不停摸她的頭。
“好孩子,實在苦了你!方婆婆知道你是被冤枉的……”
冤枉嗎?
蘇蓉擦干眼淚,苦苦一笑。她當然不冤枉!她覺得委屈,只是這命運實在不公……若是公道,怎輪得到她來行使“正義”?
時間倉促,方婆婆不能多說。趕緊拉著她坐下,從方小蘭懷抱的小包袱里,取出兩個熱乎的白面饅頭,還有碗蛋花湯,塞在蘇蓉手里。
“妮兒,趁熱快吃!婆婆知道你在這里面,吃不好睡不好。你的案子,我向很多人打聽過了,都說你不可能是兇手,縣令大人必定也這般想?”
“他們還說新來的縣令大人是青天,他一定會查清事實,還你清白。等看過你,婆婆回村再想辦法求蒲里正,找一些村民,聯名上書為你喊冤……”
蘇蓉握住她的手。
“方婆婆,您不用忙了!蒲里正與金家勾結,巴不得置我于死地?您去求他們,白讓他們得意!葉大人清明,定會還我公道的。”
“蘇姨……”
方小蘭眼巴巴看著兩人,想說點什么安慰兩人,但對于整件事,她至今糊里糊涂,不知該說什么。只能指指白面饅頭,又把手指頭縮回去。
“婆婆特地給你買的……你快吃,涼了就不香了!”
她們一夜沒回村,硬是在縣衙街頭熬過一夜。大早,婆婆牽著她,急吼吼買了兩個帶餡的白面饅頭和一碗湯,就來衙門外等候探監。
婆婆差不多掏光身上所有的錢,衙役才同意她們進來看望蘇姨一眼。
蘇姨不吃東西,可負了婆婆一片心意。
蘇蓉低頭看饅頭,已被掰開成四半,想必經過獄卒檢查。饅頭帶餡,熱乎乎的碎肉混合著白菜屑,令她想到銅甲兵出手的狼藉。
她胃部一陣痙攣。
面上卻笑得溫柔。
“這么大兩個包子,我可吃不完?方婆婆,小蘭,我們一起吃!”
說著,拿了兩半一整個,放在方婆婆手里。她和小蘭,一人另外一半,捧在嘴邊細細啃。
方婆婆可憐她到心痛。落到這地步了,這孩子還不忘為他人著想。她先不忙吃東西,緊張地拉著蘇蓉上下檢查打量。
“妮兒,昨日看見你渾身是血,你傷到了嗎?他們后來,有沒有打你?”
聽說進了縣大牢的人,極少有能活著出來的!她很怕蘇蓉在獄中,等不到昭雪的那天。
“快快快,你們趕緊走!”
蘇蓉來不及回答,鐵門“砰”的打開,獄卒火急火燎沖進來,抓住方婆婆祖孫往外趕。
“大堂來人,要提審囚犯蘇氏了!”
方婆婆祖孫驚呆了。來不及多說一個字,被衙役腳不點地拽出牢房送走,只來得及扭頭喊出一聲:“妮兒你別怕……”
蘇蓉看著等在旁邊的衙役,苦笑一聲,伸出雙手,乖順任由對方給戴上手枷。
堆積如山的冤假錯案,縣令大人能第一時間想到處理她的案子,她該感激呢還是感激?
外面的春日陽光格外和煦。蘇蓉卻覺得刺目,抬手擋住眼。登上大堂,只見葉清辭坐在黑色大案后。
不同的是,梅主簿等人誠惶誠恐跪在一邊,三班衙役忙著搬運堆積如山的卷宗。整個公堂像菜市口,人來人往熱鬧繁雜,哪有之前的肅殺氛圍。
蘇蓉不覺愣神,被身后衙役輕輕推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上前跪倒。
“民女拜見大人!”
葉清辭從厚厚一摞卷宗中抬頭,往下看一眼,輕輕揮手。會意的衙役,立即解除蘇蓉腕上桎梏。
蘇蓉低著頭,不敢去看葉清辭此刻神色。生怕自己沒有表演天賦,讓對方在這關鍵點對自己生出疑心。
真正的兇手是誰,她心知肚明,難免心虛。
“蘇氏,本縣查實,周賴子之死與你沒有任何關系,故而決定將你當堂釋放!你沒有別的想申述的了嗎?”
當堂釋放?
蘇蓉仿佛被五百萬巨獎當場砸中,激動地抬頭。
“大人,真的嗎?真的釋放民女,還民女清白?”
葉清辭看著她微微頷首:“本縣稍后會出榜緝捕真兇,順帶為你正名。蘇氏,你受委屈了!”
一句話,令得蘇蓉眼淚撲簌簌掉。
好比一個堅強的人不想掉眼淚,卻因人一聲“別哭”,而莫名忍不住落淚。
葉清辭點頭示意,身旁衙役捧來托盤,上面擺著一個鼓鼓囊囊的錢袋。葉清辭拿起錢袋,起身走向蘇蓉,親手將錢袋遞到她手里。
“這里面一共有二十兩銀子。除了之前牢頭沒收你的,另外的銀子,是本縣代表官府補償給你的。”
他語氣略頓。
“你拿去,好生過日子吧!”
“謝謝……謝謝大人……謝謝青天大老爺!”
蘇蓉顫聲道。反應過來,急忙趴在地上磕頭。
葉清辭扶起她:“沒什么事的話,你便快回家吧!”
他忙得很,先解決蘇蓉這樁特別有印象的冤案,再去查證宜陽縣長年累月堆積的舊案。昨夜女監的大爆發,令他感覺前所沒有的壓力和責任感。
蘇蓉攥緊錢袋。
家?
她哪里還有家啊?
葉清辭察覺到什么,已經坐回椅子上,又瞧向堂中遲疑不肯挪步的蘇蓉,溫言道:“還有什么事嗎蘇氏,你盡管說?本縣能為你解決的,一并解決。”
他知道蘇蓉處境不妙。回到豐定村,怕也舉步維艱。
但蘇蓉這膽小如鼠的性子,自己不開口,他沒道理上趕著相幫。
蘇蓉瞄向一旁的梅主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