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是個小流民,渾身臟兮兮的,像剛從垃圾堆里爬出來,散發(fā)惡臭。
蘇蓉又退兩步。
倒不是怕的,而是熏的。
正想訓(xùn)斥對方兩句,見到什么人都敢搶。那小流民圓睜雙目,沖她叫了聲。
“姐姐!”
蘇蓉沒好氣,叫姐姐也改變不了你不安好心的行為。以為她背著孩子,便是利于下手的肥羊了?
不過這么小的孩子,也被迫出來營業(yè),可見宜陽縣治安糟糕到什么地步。
“姐姐,是我啊,譚敖!”
蘇蓉莫名其妙。
譚敖是誰?第一次見人心懷不軌自報家門!
她警惕地抓緊背簍帶子,不動聲色往家門方向移動。同時眼角余光,觀察附近是否有這小孩同伙。
這年頭,流民是比小偷小摸、地痞流氓更可怕的存在。
要不是看眼前是個和小蘭差不多大的孩子,她早就掏出豆子了。
譚敖傷心地流下眼淚,將烏漆麻黑的臉蛋,沖刷出兩道白印子,露出內(nèi)在尚算細(xì)嫩的肌膚。
“姐姐,那日您在城外施粥,從壞人馬蹄下,救了我一命!我爹叫我‘敖兒’,您應(yīng)該聽見了?”
蘇蓉震驚。
連忙將這孩子上下打量,看樣子個子高矮差不多,但相貌、衣裳真是無法分辨。十個流民孩子,九個如此狼狽。
“真是你?”
她遲疑:“你怎么進(jìn)城了,你爹呢?”
難不成這孩子家人出了什么事,不然怎么沒看見大人跟隨?世道這么亂,像這么大的孩子,孤身出門極不安全。
今日若非想給小蘭買合身衣裳,再讓她挑兩件自己喜歡的頭飾或玩具,她絕不會冒險把人帶出門。
方婆婆走后,小蘭一直關(guān)在家里,怕被悶出病來。
譚敖一聽這話,哭得更傷心了,用襤褸且臟的袖子,擦著紅腫的眼睛。
“我爹……二伯他們……同鄉(xiāng)……全部被殺了!”
“被殺?”
蘇蓉驚訝莫名,但想想又覺得不意外。沒有吃的,沒有希望,如果她是流民中一員,說不定也會鋌而走險。
人餓急了,什么都干得出來。
既然你去傷害別人了,別人回?fù)裟悖匀辉谇槔碇小?/p>
不過,她誤會些了事。
“城外,竟然亂到如此地步……”
她心有戚戚。
想了想,準(zhǔn)備掏些錢送給譚敖。至于別的更進(jìn)一步救助,不打算有。非親非故,誰知道這男孩什么品行,背后什么人?沒必要給自己找麻煩。
她剛摸出小串銅錢,譚敖機(jī)靈,看出她的心思。猛地對她跪了下來。怕像先前一樣驚到她和小蘭,沒敢上手再去抓她裙角,而是保持距離。
“姐姐!我不是想向您乞討,而是想求您幫幫我?我知道您和衙門關(guān)系匪淺,我……我要狀告駐軍所金竹海!”
“什么?”
蘇蓉以為自己耳朵出了問題!難道是之前金竹海城門縱馬,差點(diǎn)把這孩子踩死,對方還記著仇?
但這種事葉清辭肯定是不會管。要管,當(dāng)時就拿下金竹海了。
金竹海現(xiàn)在的身份地位,不是縣令可以輕易處置的。
下一刻譚敖聲聲泣血、字字含恨吐露口的話,令她心驚肉跳,震撼不已。
“是的,我要向衙門告發(fā)那金竹海。借剿匪平賊之名,濫殺無辜百姓!我爹、二伯二伯娘,兩個姐姐一個幼弟,還有許多其他難民……”
“我們明明什么也沒做,只是流落到宜陽縣,日日等候在城門外,盼能討到一碗粥喝。金竹海趁夜帶隊殺進(jìn)難民營,不分老弱婦孺一律屠戮。”
“用我們的血染紅他的晉升路,用我們的首級冒領(lǐng)他的軍功!”
譚敖眼圈通紅,竭力隱忍快要崩潰的洶涌情緒。
“聽說葉縣令有青天美譽(yù),是不是?”
“姐姐,我一靠近衙門他們便攆人……街頭一露面就有巡城兵來抓人……”
還有猖獗無比的地頭蛇。他九死一生冒險潛伏在米市街,蘇蓉是他所知的最后一線希望了!
蘇蓉看著眼前談吐不俗,身世經(jīng)歷更是駭人的男孩,久久說不出話。
不止驚訝金竹海的瘋狂殘忍。還震撼這么小一孩子,如此膽略兼人。大悲之下,方寸不亂。
發(fā)現(xiàn)遠(yuǎn)處有人開始探頭探腦張望這邊,蘇蓉不再猶豫。一把拉起譚敖,低聲道:“先隨我回家!”
這么大的事,若是真實(shí)的,就算與金竹海無冤無仇,她也不能坐視不理!
金竹海開了這道口子,傷天害理是其一;更重要的,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
屆時宜陽縣陷入瘋狂的流民潮圍攻,外面還有敵軍虎視眈眈,那宜陽縣成千上萬的百姓,可就遭滅頂之災(zāi)了!
不為他人想,也要為自己和家人親朋想。
領(lǐng)著譚敖快步回家。把背簍放地上,先把小蘭從里面抱出來。
張如英和金冬梅在院里重新種菜收拾衛(wèi)生,見她領(lǐng)回一個臟兮兮的小男孩,隔老遠(yuǎn)便聞見那味,驚訝地看過來。
張如英起身甩掉手上泥巴:“蘇丫頭,你這是……”
蘇蓉警惕地觀察外面,確認(rèn)沒什么可疑人,方才抬起頂門杠閂上院門,示意大家先進(jìn)屋。
譚敖有些局促地雙手交握站在屋中,不敢坐不敢開口,怕擅自行動惹來蘇蓉不喜。蘇蓉可是他報仇雪恨的唯一指望了。
“這是我之前救下的孩子。他親人全部被害,現(xiàn)在只剩他一個人。”
蘇蓉一說張如英便明白。蘇丫頭這是心又軟了,往家里領(lǐng)人。
金冬梅好奇地打量譚敖。
蘇蓉想到后面的話,涉及她哥哥金竹海。怕生出不必要的麻煩,先婉轉(zhuǎn)支開人。
“冬梅,廚房是不是有熱水?先帶這孩子去洗個澡,拿點(diǎn)東西給他吃。”
想到譚敖一窮二白的,去自己柜子翻出舊衣遞給金冬梅。
“讓他今天先穿我的衣裳湊合,明天下工,我再給他買兩件回來。”
金冬梅巴不得有用武之地,得到蘇蓉分派事做,很是積極。連忙應(yīng)聲,招呼譚敖跟著她去。
等人離開,蘇蓉把買的東西從背簍里拿出來分類,同時悄悄告訴張如英來龍去脈。
張如英聽得心驚肉跳,小聲道:“那金竹海,竟然如此大膽?蘇丫頭,你貿(mào)然卷入這件事,會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