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寶珠注意到她那過于瘦削的身形,和臉上明顯的老態,心中不禁升起一股微微的酸澀。
再看看這偏僻寥落的院子,她心頭更不是滋味。
跟孫家大房和二房的處境相比,三房實在被苛待太甚。
三房便是單獨搬出去,也定住得比現在體面。
但孫老夫人健在,她不同意分家,三房便也沒有單獨分出去的資格。
這到底是旁人的家事,蕭寶珠心中縱有不平,也無權置喙。
蕭寶珠看出甄氏的緊張,她便命人把那只獅子狗提了上來,笑著道:“三舅母,我得了一只乖巧可愛的寵兒,想著您素日在家無趣,有它相伴能解解悶。您瞧瞧,喜不喜歡?”
宮人把那小籠子提上前,將上面的黑布取下,那獅子狗便出現在了甄氏面前。
它很親人,到了陌生環境,見到了陌生的人也半點不怕,搖著尾巴,伸著舌頭,流著哈喇子,十分活潑。
幾乎是第一眼,甄氏就喜歡上了它,眼睛都挪不開了。
蕭寶珠將它抱出來,它便在她的懷里拱來拱去,直拱得蕭寶珠心頭一片柔軟,那股子不舍也越發強烈,但還是把它送到甄氏懷里。
“三舅母,你抱抱它。”
甄氏既喜歡,又有點不敢伸手,“這,這怎么使得?我豈能奪人所愛?”
蕭寶珠笑道:“孫牧之沒有告訴您嗎?這本就是特意替您尋來的。他說您一人待著無趣,有只寵兒陪著能解解悶,也算是報答他當日對我的救命之恩。”
甄氏聞言,這才敢伸手去接。
那獅子狗不認人,到了甄氏懷里依舊歡喜地拱來拱去,還伸出粉嫩嫩的舌頭舔她,一下下的,叫甄氏的心頭一陣發軟。
沒來由的,她想到了幼時的孫牧之。
她是在上香的路上,在路邊的草叢中撿到的他。
彼時他只是個小嬰兒,哭得甚是可憐,被她抱在懷里之后,立馬就不哭了,睜著一雙水汪汪的眼睛看著自己,還沖自己笑。
那時甄氏剛剛經歷喪夫之痛,心頭籠著一層深深的陰霾。
直到見到他,看到他的笑,甄氏灰暗的心情才似投射下了一縷陽光,她的人生,也終于有了新的寄托。
當初那個小嬰兒長大了,他走出了內宅,去奮斗屬于自己的人生,甄氏為他感到高興,心里也不免空落落的。
素日里,她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原來,這一切他都看在眼里,還為她討要了這么一個寵物。
甄氏的眼眶有些發脹,撫摸它腦袋的動作也越發輕柔。
“我很喜歡。”
蕭寶珠松了口氣,“您喜歡就好。它還沒有名字呢,三舅母您給它取個名字吧。”
甄氏的眼底浮起一絲溫柔的笑,“它通體雪白,便喚它雪團吧。”
蕭寶珠念著這個名字,笑著點頭。
“雪團,這個名字真好!以后你就叫雪團了,知道嗎?”
它似是聽懂了,小尾巴瘋狂地搖著,一副很是歡喜的模樣。
除了雪團,蕭寶珠還送來了不少補品和名貴物件,一股腦全都搬了進來。
甄氏連道使不得,蕭寶珠一臉正色,“這些都是為了感謝孫牧之當日的救命之恩,難道三舅母覺得我的性命不值得這些嗎?”
甄氏連忙擺手,“自然不是……是阿牧救了公主,這些禮物卻全是給我的,這我如何受得起?”
“您是他的母親,他一心所愿便是您能健健康康,開開心心,我給您送禮,自然就是對他最好的報答。更何況,他是男子,我貿然給他送禮,多少有些不合適。”
甄氏被她說服了,遂不再爭辯。
同時,她心底生出一絲暖融融的感覺。
自己當初為了那孩子硬氣一回,總算沒有做錯。
他們雖沒有血緣關系,卻與親母子無甚區別。
蕭寶珠沒有急著走,她舍不得雪團,便留下來與甄氏一道逗弄。
氣氛正好之時,丫鬟翠萍抹著眼淚從院外入內,細看之下,臉上還有一道清晰的巴掌印。
“這是怎么了?”
翠萍哭哭啼啼的,“廚房的人越來越過分了,奴婢方才去取飯,他們就給了這些殘羹剩飯,奴婢與他們理論,還挨了一記耳光。奴婢抬出三少爺的功勞,那些刁奴還大放厥詞,說,說……”
翠萍說不下去了,甄氏臉上也隱有怒容,但礙于蕭寶珠在,她硬生生地忍住了。
但蕭寶珠卻并非會忍耐的性子,她冷聲問,“他們還說了些什么?”
“他們還說,三少爺是野種,不配吃孫家的飯,就算立了點雞毛蒜皮的功勞,也不值一提。”
甄氏聽到“野種”兩個字,胸口一陣上下起伏,身子都有些站立不穩。
蕭寶珠更是怒從心起,“好大的狗膽,連本公主的救命恩人都敢這般詆毀。你在前頭領路,讓本公主去會會那刁奴。”
蕭寶珠風風火火地去了,甄氏想攔都攔不住。
她抬步想追,但方才被氣得心口一陣不適,只能讓心腹嬤嬤跟上,好生看著,別惹出什么亂子來。
雪團似是察覺到甄氏的心緒不寧,伸出舌頭在她的手背上來回舔舐,甄氏撫著它的頭頂,心頭這才安寧幾分。
足足過了小半個時辰,蕭寶珠才回來了。
甄氏急忙迎上,“公主,怎么樣?您有沒有受委屈?”
蕭寶珠似一只斗勝的公雞,昂首挺胸,滿臉驕傲。
“區區跳梁小丑,豈能讓本公主受委屈?”
方才還哭哭啼啼的翠萍,這會兒也眉飛色舞起來。
“夫人,您方才是沒瞧見,公主可厲害了,上去就給了那廚房的李娘子幾個大耳瓜子,打得她臉腫成了大豬頭。”
“公主說了,咱們少爺是上了孫家族譜的人,是正兒八經的孫家人,最后那李娘子一邊自扇耳光,一邊認錯,罵自己以下犯上,狗眼看人低。”
“大夫人聞訊而來,她的臉色可難看了,但公主連她的臉面也不給,有理有據地懟得她說不出半個反駁來,還不得不承認自己御下不利。奴婢還是頭一回看到大夫人在人前那般丟臉呢,可真是太解氣了。公主真是太厲害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