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兆麟春風得意,趙書寧心中懸著的大石也終于落定。
他們已然把方方面面的隱患都除掉,無人能威脅到他們。
而今,便只等把任宗平送走,谷兆麟就能當這西平的土皇帝了。
殊不知,他們以為的高枕無憂不過全是假象,一切風波都潛藏在平靜的表象之下。
被斬于馬下,尸骨無存的谷棲山,正好端端地在富絳村中。
若是谷兆麟見了,怕是要嚇得以為他借尸還魂了。
先前那所謂被斬于馬下,不過都是一場戲。
戈敘白帶人喬裝成了羌笛人,在雙方廝殺之際,以羌笛援軍的名義混入其中。
谷棲山落馬的瞬間,便早已有人接應掩護。
這一場局中,真正受傷的人,便是段橫江。
他的受傷和親口講述,讓這場戲足以以假亂真。
加上一眾士兵人云亦云的話,更是坐實了谷棲山被戈敘白斬落馬下的事實。
谷棲山假死,金蟬脫殼,也讓谷兆麟以為自己計謀得逞。
他們將計就計,就能讓谷兆麟主動上鉤。
谷棲山被護送到了富絳村,見到了在此地休養的蕭晏辭,以及刮了胡子,年輕了十歲不止的徒弟。
直到這一刻,谷棲山懸著的心才終于落定。
他下跪向蕭晏辭請罪,“末將施救不利,才讓殿下陷入險境,末將罪該萬死。”
蕭晏辭示意戈敘白將他扶起來,“本王是被有心人暗中算計,與將軍無關。”
谷棲山依舊滿臉愧悔。
“是末將教子無方,釀下此等滔天罪孽,末將萬死難辭其咎。”
谷兆麟的所作所為,完全超出了谷棲山的預想,谷棲山對他已然徹底失望,唯有親手手刃了他,方能對得起被他戕害的將士。
蕭晏辭神色冰冷,“人的本性如何,早有定數,有的人天生涼薄寡恩,便是如何教導,也掰不回來。”
好在,谷棲山無事,那吃里扒外的小人,他們也有的是法子收拾。
戈敘白看向林錚,語氣誠懇。
“此次多謝你及時傳回消息,我們這才有余力及早準備,將計就計。”
眾人的注意力都投向了林錚,先前那個被大家忽略的問題也浮上心頭。
林錚臉上依舊沒有什么表情,“我說過,我憎惡羌笛的一切,谷將軍鎮守西平,護衛百姓安寧,是大家心中的英雄,他們意圖謀害谷將軍,我不會坐視不理。”
這話讓眾人對他的好感加深了幾分。
谷棲山的目光落在他的臉上,帶著幾分打量。
初見時,谷棲山便覺得他有幾分眼熟,而今這種感覺尤甚。
蕭晏辭看著他,“此事如此隱秘,你是如何得知的?”
林錚垂眸,“我自有我的法子。”
見他不欲多說,蕭晏辭卻并未就此放過。
“若本王一定要知道呢?”
他的語氣多了幾分強勢與威嚴。
蔣南笙張了張嘴,想說些什么,到底沒開口。
她理解蕭晏辭的懷疑與謹慎,也沒法替林錚做決定是否說出實情,她只能保持沉默。
林錚默了默,終于開了口。
“我是羌笛黨項部族可汗朗戈多吉之子。”
眾人聞言,俱是露出驚詫之色。
黨項部族是羌笛最大的部落,羌笛與大齊的數次大戰,皆是朗戈多吉發起。
此次被孫牧之斬殺的羌笛三皇子,便是朗戈多吉的三子。
谷棲山與朗戈多吉交鋒多年,兩人是老對手。
難怪他初見便覺得林錚眼熟,他竟是朗戈多吉之子。
林錚似察覺到了眾人看他的眼神,面容繃緊了幾分,聲線平淡,毫無起伏地講述自己的過往。
他的母親是西平城一個普通的農家女,但生得十分美麗。
當時還是皇子的朗戈多吉帶兵劫掠村子,發現了她,將她擄走。
林錚出生了。
朗戈多吉喜新厭舊,對他們母子沒有太多庇護,他們的日子過得十分艱難。
“我的幾個兄弟一直視我為眼中釘,想除掉我,我趁機逃走了,但我在羌笛有一只海東青,也有一些心腹,那個消息便是心腹傳給我的。”
“我與朗戈多吉雖是血緣上的父子,但他辱我娘親,殺我親人,還殘殺我大齊的同胞,我娘親一生凄苦,皆因他而起,我恨他入骨。”
林錚從羌笛逃走時,身受重傷,只剩下半條命。
他幾乎以為自己要死了,沒想到卻被蔣南笙所救。
他意識混沌,大家都在宣判他的死刑。
大家對他的身份亦有懷疑,覺得他是羌笛人,不該救。
但蔣南笙沒有放棄他,親自為他施診,硬是將他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蔣南笙便似他生命中的一束光,給了他除了母親以外的關愛。
身體稍微好些之后,他就一直跟在蔣南笙的身后,給他打下手。
沒曾想,那日,蔣南笙遭遇了突襲。
林錚經歷過生死,他對危險的感知很敏銳,他第一時間就意識到不對,本能地沖上去救了蔣南笙,將她帶走。
在給蔣南笙處理傷口時,他才發現對方竟是個姑娘。
原本只是將她當做尋常的救命恩人,但在發現這個秘密之后,他的心境也慢慢發生了變化。
林錚講述著自己的過往,心頭不可避免地籠上了一抹陰霾。
忽而,一雙手輕輕地握住了他,溫暖,柔軟,卻帶著莫大的鼓勵。
他低頭,就對上了蔣南笙滿含擔憂的眼眸。
這些事,林錚并沒有瞞著蔣南笙,她接納了他,也接納了他的身份和過往。
她知道,那些都是他無法遺忘和釋懷的傷疤。
今日,他重提舊事,無疑是將自己的傷疤揭露人前,蔣南笙不禁心生憐惜。
她握著林錚的手,抬眸看向蕭晏辭,語氣堅定。
“瑾王殿下,林錚雖是朗戈多吉之子,但他體內同樣流著大齊的血,他的心是向著大齊的。我相信他。”
蕭晏辭沒有馬上說話。
戈敘白默了默,開口,“羌笛二皇子,是他親手射殺的。”
戈敘白率領心腹,佯作羌笛援軍,林錚主動提出同去。
他的目標很明確,直指羌笛二皇子。
戈敘白留意到,那二皇子見到林錚時,瞳孔放大,滿臉駭然。
原本他以為那羌笛二皇子只是驚駭于林錚的悍勇,而今想來,方知這其中還有另外一層緣由。
這位羌笛二皇子定然以為林錚已經死了,萬萬沒想到,他非但沒死,自己反倒成了林錚的刀下亡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