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平對方氏是沒有半點同情的,反而覺得大快人心。
他是少爺身邊的小廝,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些年少爺在夫人手底下吃了多少苦頭,連帶著,自己這個下人也備受刁難。
她設(shè)計調(diào)換了少爺?shù)纳矸荩瑓s不好好待少爺,便是當(dāng)日,事情真相被揭穿,她對少爺也沒有半分愧疚。
直到少爺“咽氣”,也沒有看他一眼。
這樣的人,不值得同情。
廣平盼著她死,越慘越好。
但他不知少爺心中是何想法,他不敢明說,只是偷偷用眼神打量少爺。
陸君成的神色平靜,無喜無悲,叫人猜不出他心中所想。
半晌,他才問:“她可有說,我的親生父母是誰?”
廣平搖頭,“夫人只說,是從一戶普通農(nóng)戶家抱來的,具體是哪里,她也不知道。少爺如果想查,可以讓大小姐幫忙……”
陸君成搖頭,“不必了,我不能一直麻煩大姐姐。”
而且,他也并不想查。
他這輩子,或許注定沒有父母親緣。
即便是找到了,也難以生出感情來。
那便算了吧,各自安好。
廣平看著他,欲言又止。
陸君成看了出來,神色淡淡,“有什么話,你便直說吧,沒必要吞吞吐吐的。”
廣平這才開口,“您現(xiàn)在在外人眼里,已經(jīng)死了……陸家容不得您,今后,您有什么打算?”
陸君成方才就已經(jīng)猜到了。
這個結(jié)果并沒有讓他覺得沉重,反而有種心頭一輕的感覺。
陸家少爺?shù)纳矸荩o他帶來的枷鎖太沉重了,叫他難以承受。
現(xiàn)在,他們之間的羈絆被斬斷,他再無半分負擔(dān)。
他唇角微彎,露出一抹清淺的笑,“天下之大,總有我的容身之地。只是,我怕是沒有能力給你發(fā)月錢了,你自去吧。”
廣平是他買回來的,賣身契在他的手里。
早年,他偷偷給廣平還了身契,便是離開陸府,廣平也不算逃奴。
廣平急了,立馬在他的床邊跪下,砰砰砰地磕了三個響頭,磕得十分用力。
“少爺,當(dāng)初是您救了小的,給了小的一條活路,小的這條命就是您的,您不用給小的月錢,小的愿意跟在您身后伺候您!”
陸君成心頭升起一股感動。
但他尚且前途不明,不想讓廣平跟著自己一起吃苦。
正要開口勸說,外頭就傳來了腳步聲,廣平心頭一喜,“定是大小姐來看您了,這些天,大小姐天天都來。”
廣平立馬跑去開門,果然是陸知苒。
他滿臉喜色,“大小姐,少爺醒了!”
陸知苒已經(jīng)預(yù)料到。
進了屋,陸君成一副要起身行禮的架勢,陸知苒立馬將他摁了回去。
“你的藥效剛過,還沒徹底恢復(fù),好好躺著。更何況,我們姐弟之間,也無需這些虛禮。”
陸君成聽到那句“姐弟”,眼眶不禁一陣發(fā)澀。
“我并非陸家的血脈……”
陸知苒打斷了他,“不管你是不是陸家的血脈,你都是我弟弟。還是說,你不想認我這個姐姐?”
陸君成立馬搖頭,“當(dāng)然不是!大姐姐待我恩重如山,我豈有嫌棄的資格?只是我身份如此……”
“你并非方氏所出,我待你才會越發(fā)真心實意,你不必有什么負擔(dān)。”
陸君成一愣,旋即不再說什么。
他知道,大姐姐是故意這般說的。
她待自己真心,自己也委實不該一再扭捏,不然反倒讓彼此越發(fā)生分。
陸知苒轉(zhuǎn)而關(guān)心起他的身子,陸君成說一切都好。
“剛醒來時渾身都酸軟無力,現(xiàn)在覺得身上已經(jīng)恢復(fù)了力氣。”
陸知苒點頭,“那就好,再休養(yǎng)幾日,按時服藥,體內(nèi)的余毒就能排盡。”
她又道:“陸家的情況你都知道了嗎?”
陸君成:“廣平已經(jīng)跟我說了。”
“那你有沒有什么問題想問我?”
陸君成緩緩搖頭,“沒有。”
“你就沒有一點疑惑?”
陸君成緩聲道:“我已經(jīng)猜到了一些。”
陸知苒挑了挑眉,反問,“哦?那你說說看,你都猜到了些什么?”
陸君成有些遲疑,“若我猜得不對,唯恐冒犯了大姐姐。”
“無妨,我們姐弟間的閑話罷了,我不會怪罪于你。”
陸君成這才開口,“我與方表妹中毒,應(yīng)當(dāng)是大姐姐安排,需要用親生母親的心頭血做藥引,也是假的。還有那個穩(wěn)婆,也是大姐姐安排。”
他說完,不禁有些忐忑,眼神下意識地往陸知苒身上瞟,唯恐陸知苒露出不悅。
陸知苒卻是笑了。
“君兒,你果然很敏銳,你說得沒錯,這些都是我安排的。”
為了讓方氏親口承認自己做下的這樁事,陸知苒才想了這么一個法子。
咬了陸君成和方嬌的那條蛇其實沒有毒,他們只是被下了其他毒
黃太醫(yī)是蕭晏辭的人,他的作用至關(guān)重要。
取了方氏的心頭血,方嬌的毒就解了。
這進一步佐證了方氏與方嬌之間的親母女關(guān)系。
——但實際上起作用的并非心頭血,而是黃太醫(yī)悄悄給她用了解藥。
至于陸君成,從始至終無人關(guān)注他,他悄無聲息的死去,實際上不過是服了假死藥罷了。
“給你服用假死藥,是我自作主張,你若還想回陸家,我也可以再運作一番,讓你死而復(fù)生……”
這對她來說并不難。
陸君成連忙搖頭,“不,我不想回陸家,大姐姐,我真的不想回去。”
他的語氣帶上了幾分激動與急切。
“或許你會覺得我是白眼狼,但是,陸家對我來說,真的更像是一個牢籠,而不是一個家。以往,我覺得自己身上流著陸家的血,也背負著陸家的責(zé)任,但現(xiàn)在……一切對我而言,是最好的安排,我很感激你。”
他的回答在陸知苒的預(yù)料之中。
經(jīng)歷了那樣巨大的變故,一般人或許會覺得宛若天塌了一般。
但對陸君成而言,的的確確是一件大喜事。
他的人生有了新的開始。
哪怕前途未明,他依舊覺得渾身輕松。
陸知苒在他的眼底重新看到了光。
眼前之人,與先前那個死氣沉沉,毫無活力的人相比,已經(jīng)截然不同了。
陸知苒很高興看到這樣的變化,也由衷地為他感到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