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蕭晏臨也回到了八皇子府。
他尚未成婚,但已在外開府。
八皇子府地段并不優越,面積和裝潢與其他皇子相比也遠遠不如。
趙虎出事之后,趙婕妤就失了寵,蕭晏臨從出生起就沒有得到過德豐帝的偏愛。
而今只得了這么一處府邸,也在情理之中。
蕭晏臨不爭不搶,對這番待遇似也并無不忿。
他即將前往閩南賑災,此時,皇子府上下眾人已經開始忙碌起來。
蕭晏臨去了書房,在昏黃的宮燈映照下,他那素日里看著稚嫩的面容平添了幾分冷沉,帶著令人敬畏的氣勢。
“把人帶來,本王要見她。”
下人無需多問便知道自家主子要見的是誰,立馬去了。
很快,一個身穿黑衣,戴著面紗的女子就被帶了上來。
她從頭到尾都遮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清亮的雙眸。
細看的話就會發現,這女子的眼睛,與蕭晏臨的生得如出一轍。
女子恭敬地朝蕭晏臨行禮。
“奴婢見過八皇子。”
不知何故,她的聲音粗啞,聽上去十分刺耳。
蕭晏臨目光冷淡地看著她,“東西都研究出來了嗎?”
女子點頭,“幸不辱命。”
她取出了一個香爐模樣的東西,打開,里面是蠕動著的暗紅色小蟲。
看到這些東西,蕭晏臨眸底這才浮出一絲滿意。
“本王果然沒有看錯你,你果然有天賦。”
女子很謙遜,“一切都得益于大巫留下的札記。”
提及大巫,蕭晏臨的眼底閃過一抹惋惜。
她是趙家千辛萬苦尋來的巫者,精通蠱術,她本該是蕭晏臨手中最好用的刀子,卻在培育蠱蟲時遭了反噬,死在了蠱蟲手里,只留下了一本札記。
而今,那本札記有了新的傳承人,蕭晏臨尚算滿意。
想到接下來的行程,他的語氣添了幾分鄭重,“本王即日便要前往閩南賑災,你同本王一起去。大災之后難免有疫病,你需為本王備好藥方和藥材,萬不可出半分紕漏。若壞了本王的大計,本王可不會再念舊情。”
最后那話透著冷意,更帶著上位者與生俱來的威嚴。
女子點頭,“是。”
蕭晏臨見她老實本分,又緩了兩分態度。
“此次前去閩南,也是想帶你順便去祭拜舅舅,見見外祖,他老人家一直記掛你。”
女子依舊恭順地點頭應是。
“你是舅舅唯一的血脈,不論你變成什么樣,日后,本王地會給你應有的體面。”
女子露出感激涕零之態。
蕭晏臨不再與她多說,她便恭敬退下了。
她住在最偏僻的一處院中,除了位置偏遠,一應物件和擺設都很齊全,她在這里,并沒有受到虧待。
唯一一點,她不得自由。
她的院外隨時有人守著,她離開半步,也都有人跟著。
回到小院,她照例將伺候的人盡數關在門外,這是她唯一獨處的時間。
坐在銅鏡前,她緩緩取下了臉上的面紗,露出了一張布滿疤痕的臉。
這張臉,猙獰恐怖,令人毛骨悚然。
熟識她的人看到這張臉,依舊能認出來,這分明是本該被處斬的趙書寧!
她靜靜地看著鏡中的自己,眼底沒有一絲波瀾。
這臉上的傷疤,是她自己親手劃上去的。
只有這樣,她才能獲得一線生機。
當初,她本已經接受了自己即將身首異處的結局,但沒想到,在那碗斷頭飯里,她發現了一張紙條。
有人要救她。
她不知道對方是誰,但求生的本能讓她選擇相信。
不管對方是什么目的,要她付出什么代價,她都愿意試一試。
沒有什么比活下去更加重要。
對方尋來了一個與她容貌相似的替身,自己換上了差役的衣服,離開了刑部大牢。
一切出奇地順利。
很快,她就見到了救自己的人,八皇子蕭晏臨。
她很驚訝,完全沒有料到會是他。
對方見到她時,盯著她的臉看了許久,然后扔給她一把匕首。
“想活命,就把臉毀了。”
趙書寧沒有猶豫,親手劃花了自己的臉。
她從蕭晏臨的眼中看到了欣賞與滿意。
“不愧是舅舅的女兒,行事果敢有魄力,也不枉費本王一再花費心思救你。”
趙書寧很驚訝,甚至懷疑自己聽錯了。
從蕭晏臨的口中,她得知自己是趙虎當初在西平時留下的遺腹子。
趙虎借著趙婕妤的光,撈了個游擊將軍的官銜,他并無才能,到西平就是去混軍功的。
他貪玩好色,根本受不了軍營里的清苦。
不少良家女子都被他和他的兵糟蹋了。
趙書寧的母親連氏便是其中之一。
而后,趙虎被谷棲山下令當眾行軍法,打死了,那些被糟蹋了的女子得以報仇。
有人隱姓埋名遠嫁了,有人卻自盡了。
連氏本也被家人安排遠嫁,但卻發現有了身孕。
她本想打掉孩子,又被父母阻攔。
他們打聽到,趙虎是宮中娘娘的兄長,他們的女兒能嫁給趙虎,是前世修來的福分。
若非趙虎被打死了,他們定要讓女兒嫁給他。
人死了,他們很遺憾,只覺富貴夢破碎了。
但他們又打聽到,趙虎沒有子嗣,自己女兒懷著的,是趙家唯一的子嗣。
若他們抱著孩子去認親,應當也能得到一筆豐厚的賞錢。
所以這孩子必須生下來。
連氏十月懷胎,生下孩子,讓他們失望的是,是個女孩。
本欲將她送人,但被連氏攔下了。
當初她不愿生,而今懷胎十月,好不容易生下來了,她對這個孩子已經有了羈絆,豈能說送人就送人?
趙書寧被留下了,還獲得了其他女孩不曾擁有的特權:跟著村里唯一的夫子習字,她對醫術感興趣,又跟著赤腳大夫學醫。
這些特權,都是她母親為她爭取來的。
連家二老為了讓日后認親時趙書寧不被嫌棄,便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同意了。
而趙書寧對自己的身世毫不知情。
因為連氏對二老耳提面命,不許在趙書寧面前提起,更不許對外人提起。
趙虎作惡多端,當初糟蹋了不知多少良家女子,若旁人知曉趙書寧的身份,她會被瞧不起,趙書寧自己也會自卑。
就算要讓她認親,也要遠離西平,至少,讓她對自己的父親保留一個美好的幻想。
但后來,趙書寧沒來得及去京城找趙家人認親,親人就相繼去世。
他們死于瘟疫,趙書寧因為學了些醫理,為自己配藥,僥幸活了下來。
之后,趙書寧開始跟在舅舅和舅母手底下討生活。
因她識文斷字,又通醫理,舅舅舅母才勉強收留她。
沒了母親的愛護,趙書寧凡事只能靠自己,她便越發苦心鉆研醫術,因為只有自己學會了,掌握了的東西,才是真正屬于自己的,旁人想搶也搶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