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雋離開之后,孫微就被禁足在王宮之中,哪里也出不去。
為她父母弟弟設的靈堂倒是萬事齊全,除了有宮人內侍來服侍哭喪,還有僧人來誦經做法。
不過縱然封閉,孫微還是得知了些外頭的消息。
孫郅通過內侍,給她捎來了一封密信。
在信中,孫微得知外頭的局勢已是急轉。
繼王磡與閭丘顏聯手之后,崔泮也投了閭丘顏。三路人馬合為一股,以清君側為名,進攻京城。
司馬氏的天下搖搖欲墜,能抵御叛軍的,只剩下了司馬雋。
所以他們檄文中那個要被清除的奸人,就是司馬雋。
京城城防破敗,難于據守。司馬雋于是護著仍臥病不起的新帝,來到了江州的尋陽城。
江州是豫章王一支的始封之地,也是司馬雋的根基所在。尋陽城固若金湯,其余諸郡物產人口皆充足,可為司馬氏的江山提供最后的支撐。
司馬雋之所以會突然出現在她面前,就是這個緣由。
當下,除了江州,所有州郡全都落入了閭丘顏之手。
看完信之后,孫微明白,這般重圍之下,自己就算一心一意要離開,也寸步難行了。
孫微希望能見司馬雋一面,向他問清情形。
她狐疑不已。自己如今已經退出,司馬雋和崔泮的聯姻再無障礙,他們應該結盟了才是。為何崔泮竟是仍舊投了閭丘顏?
可每每派內侍去求見,得來的答復,都是他正忙碌無法抽身。
三個月過去,雖大小戰事不斷,但尋陽城倒是安穩。
孫微聽到宮中的內侍私下議論,說司馬雋憑借著在江州的多年經營,屢戰屢勝。倒是閭丘顏那邊,久攻不下,已經有了些亂象。甚至被司馬雋抓住紕漏,攻下了幾個城池。
他們甚至暢想,司馬雋會不會反戈一擊,光復京城。到那時,他說不定就順勢登基,王妃也能當上皇后,他們這些人就有福了。
孫微聽著,只有苦笑。
司馬雋雖不曾與崔泮聯姻,但他們夫妻走到這一步,也已經無可挽回。若司馬雋真的登基,大約就到了處置她的時候了。
就在宮中上上下下為司馬雋得勝歡欣鼓舞的時候,孫微突然見到了孫郅。
那是一個深夜。
孫微自從服喪,每日做得最多的事,就是在靈堂上燒紙和抄經。
她自幼喜歡抄經,此事能讓她心思寧靜,神智清明。自從被軟禁,她已經不必管任何事,也不必早起。所以她能夠盡情抄經,直到三更。
靈堂里只有她一人。
外頭打更的聲音剛過,孫微停了筆,正要起身離開,忽然,一個身影從靈堂后面走了出來。
“妹妹,許久不見。”孫郅風塵仆仆,向她行了禮。
孫微吃一驚:“兄長怎進來了?”
“妹妹不必詫異。”孫郅從容地在孫微面前坐下,道,“我得知妹妹這些日子被困在宮中,著實放心不下。恰好,我也認得些宮里的人,便求他們帶我進來,見妹妹一面。”
孫微知道,自從那時崔家的事被捅出來,孫郅就已經在司馬雋面前待不下去,后來,更是丟了官職。如今,他和自己一樣,也算得孑然一身。
因果輪回,造化弄人。誰也沒想到,他們這堂兄妹折騰了一圈,似乎又回到了原本的困境之中。
不過他交友廣泛,倒是不曾因此落魄。且自從他上回來報喪,就一直留在了尋陽城中。不然,她這些日子也無法收到他送來的消息。
“兄長可是有什么事?”孫微問道。
“方才說了,我就是來看看妹妹。”孫郅溫聲道:“妹妹不必擔心,你在世間并非沒有家人,你還有我。”
提到家人,孫微心中又是一陣痛楚。
她的家人,還在嶺南,不知尸骸何在。事到如今,她身邊能依靠的,確實只有孫郅了。
對于孫微的事,孫郅很是義憤填膺。
“那豫章王,我道是個英雄,原來是個見利忘義的小人。”他說,“妹妹的品貌,便是整個天下也難尋,莫說配個王侯,就是配天子也綽綽有余!我真是瞎了眼!早知如此,當初就算費盡九牛二虎之力,將你和王昱撮合了,也絕不可讓你受豫章王這等欺辱!”
孫微并無悲惱之色。
“堂兄莫不是聽到了什么?”她問。
“何必聽到什么,他將妹妹軟禁此處,還能有什么好事!”孫郅看著她,壓低聲音,“妹妹,你我明人不說暗話。你們一家歷經劫難,捱了多少委屈才有了今日!難道甘心就這么吃了豫章王的虧,功虧一簣么?你自嫁給他,百般體貼,任勞任怨,卻換得他如此背棄!你果真甘愿么?”
孫微看著孫郅,覺察到了不對勁。
“不甘愿又能如何?”她問。
“妹妹何等聰明之人,怎會不明白那良禽擇木而棲的道理。妹妹所圖的,乃是榮華富貴,離了豫章王,也大有別的路可走。”
孫微的心提起來。
“譬如?”
“譬如閭丘顏。”孫郅道,“如今,崔泮已經投了閭丘顏,三路大軍圍攻江州。這天下,遲早是閭丘顏的。妹妹,為將來計,還是要早早打算才是。”
孫微吃驚不已,只覺頭腦中,似有什么炸開。
她一下站了起來,盯著孫郅:“堂兄此來,究竟為何?”
孫郅悠然道:“我方才說了,是為了看看妹妹。不過,這只是其一。其二么,也是為了保護妹妹。亂軍之中刀槍無眼,傷了妹妹就不好了。”
孫微神色大變,未及說話,已經聽到了外面傳來嘈雜的聲音。
“王妃!”一名內侍匆匆跑進來,喊道,“外頭城門破了!王宮里有賊人……”
話沒說完,一支箭從后面射中他的喉嚨。內侍倒了下去。
只見一群王府侍衛模樣的人沖了進來,與尋常不同的是,每人的臂上都綁了一塊白布。
“其三么,我想與妹妹盤算一樁買賣。”孫郅微笑,繼續道,“為兄記得,妹妹是最舍不得讓自己吃虧的。當初你要嫁司馬雋時,你說,他不過是你登上榮華富貴的梯子。如今這梯子朽了,你還要他做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