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微用袖子擦了擦自己臉上的淚水,點頭道:“一言為定。”
司馬雋沒有說話,孫微的胸口貼著他,能聽到衣料下有力的心跳聲。
正在此時,二人聽到山呼萬歲的聲音傳來。
望去,太子坐在高高的肩輿上,被皇帝儀仗簇擁著,往這邊而來。
待到了近前,太子神色從容,踏著伏跪的內侍,從肩輿上走了下來。
“子珩。”他臉上仍帶著笑意,卻在火光之中顯得猙獰,“宮城內外已是圍得水泄不通,你何必作困獸之斗?還是降吧。”
司馬雋將孫微擋在身后,面向太子,毫無懼色,道:“先帝尸骨未寒,太子就在宮禁濫開殺戒,就不怕天譴么?”
“放肆!”太子身邊的內侍喝道,“新君已繼位,逆賊豈敢無禮!”
太子卻不以為忤,揮揮手,讓他退下。
“朕受命于天,自當肅清一切叛逆。”他說罷,卻將目光投向孫微,道,“孫女君有輔佐社稷之才,朕一向器重。卿若棄暗投明,朕必以榮華富貴為聘,如何?”
孫微瞥了瞥身前的司馬雋,他的手仍緊緊攥著她。
“太子弒君殺臣,無恩無義,何來受命于天,又何以取信于人?”孫微道。
“看來,卿受妖言蠱惑已深。”太子冷笑,“只是卿不自己性命,難道也不顧家人性命么?”
聽到“家人”二字,孫微暗自一驚。
只見太子抬了抬手,幾個人被軍士押著,帶到了前面來。
卻是她的叔伯父孫括孫容一家,還有孫郅。
自魯明之事以后,孫微已經許久沒有見到這個表兄。
只見他戰戰兢兢,見到太子,他忙伏拜磕頭,口中大喊萬歲。
太子讓他起身,道:“汝妹就在跟前,卿當好言相勸,朕以寬容為懷,既往不咎。”
孫郅千恩萬謝,磕頭如搗蒜。而后,他爬起來,走到孫微跟前,動情地喚道:“妹妹,是我,我是表兄孫郅!”
孫微有些恍惚。
此時的孫郅,滿面猥瑣,與上輩子勸降時,意氣風發侃侃而談的樣子判若兩人。
只有那眼睛里依舊閃著算計。
“阿微妹妹!”孫郅的聲音滿是急切和溫情,“是表兄笨拙,是表兄有眼無珠,直至今日才知道,你就是我妹妹!從前這么多年,我們都一直掛念著叔父一家和妹妹,常說要把你們從安寧接過來,重聚天倫。母親還說,妹妹已是及笄之年,要為妹妹在建康尋一門好親事,也好讓叔祖父在天之靈寬慰!不想妹妹獨自來到建康,竟是就在豫章王府里!圣上圣明,妹妹冒充太妃之事,已是既往不咎!如今,我們全家全族的性命,全在妹妹手上!妹妹切勿一時執迷,害了全家才是!”
他說完,孫括孫容等人連聲附和。
“賢侄女”之類的話語,比孫微兩輩子加起來聽到的都多。
孫微睜眼看著孫郅身后,確實只有這些人。
“你父母和阿喬仍在尋陽。”司馬雋低低道。
孫微的心突然定了下來。
“妹妹,”孫郅進一步道,“你放心,只要你愿意回心轉意,圣上必你虧待你!圣上說了,莫說是你,你父母,還有阿喬,都可封侯拜官,澤綿萬世!”
——“你放心,閭丘將軍已經說了,只要你將司馬雋的尸首獻出來,告訴天下人,司馬雋篡位奪權十惡不赦,是閭丘將軍拯救社稷于危難。如此,他便可饒你不死。”
孫微忽而覺得滑稽,笑了起來。
孫郅不知其意,一時怔住。
孫微望向太子,道:“太子要的,不過是我那未卜先知的本事。我曾向太子說過,太子必可君臨天下。如今,這話已是應驗。”
太子正要說話,卻聽孫微道:“我記得,我當時還說,若無豫章王,太子的江山便不會穩固。”
太子一愣,而后,笑了起來。
“你果真是一直想著子珩。”他嘆道,“也罷,今日,朕可開恩。只要你肯歸順,我便可讓子珩離開宮城。”
話音才落,司馬雋已經再度將孫微擋在了身后。
“她哪里也不去。”他冷冷道,“還請太子收回妄念。”
孫微氣急,扯了扯他的袖子。
司馬雋巋然不動。
太子卻不緊不慢道:“急什么?朕放了你,亦有條件。除了孫女君,你還要將閭丘顏也放了。這西門外,也都是朕的人馬。你只要能拼著這條命殺到船上,便算是你的本事,如何?”
孫微心頭沉下。
她本想用自己再換一次司馬雋,可太子顯然并不打算放過他。
太子說罷,似乎覺得累了,揮了揮手。
圍著西門的禁軍逼近,沉重的靴子踏在石板上,鐵甲撞著兵器,殺氣逼人。
謝霄和程瑜已經令城樓上的軍士張弓搭箭,城樓下擺起盾陣,打算殊死一搏。
孫微已然無計可施,看向司馬雋,只見他仍拉著她的手,神色沉著。
他望著天空,似乎在看著星辰。
孫微緊張道:“殿下,我們……”
“我曾聽你喚我我阿雋。”司馬雋忽而打斷,“你可還記得?就在你那次燒昏了頭的時候。”
孫微:“……”
什么時候了,他居然還琢磨著她什么時候說過什么胡話。
正待開口,只見司馬雋道:“看那邊,火燒起來了。”
孫微一愣,順著他目光的方向望去。
卻見是太極宮的方向,一片火光不知何時冒了起來,將重重疊疊的宮殿廡頂映得崔嵬。
而就在此時,西門之外,響起了隆隆的鼓聲和喊殺之聲。
“是北府!”程瑜興奮地喊道,“北府舉事的弟兄們來為殿下護駕了!”
這般變故,令太子和包圍西門的禁軍全然不曾預料。
夜色中,太極殿的大火和西門外的聲勢,顯得格外浩大,禁軍四顧猜測,一下亂了陣腳。
“陛下!”有人慌忙來報,“叛軍攻入宮城,已到了太極殿,還請陛下往東宮暫避!”
太子怒發沖冠,望著被軍士團團護著的司馬雋和孫微,滿面不甘。
西門外喊殺聲越來越近,禁軍顯然已經難以抵擋。
“移駕東宮!”太子恨恨道,內侍們得令。
“不可亂!不可亂!”閭丘顏發瘋一般嚷起來,“那是疑兵之計!不可放了豫章王……”
話沒說完,鄧廉往他后腦上一個肘擊,閭丘顏昏死過去。
孫微望著四周,不可置信:“這……”
“是先帝之意。”司馬雋平靜道,“我方才說過,我會帶你回去,不會倒在此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