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微回頭對阿茹吩咐道:“去知會管事一聲,就說李先生醒了?!?/p>
“不必了,”李陌道,“在下已經好了許多,該走了?!?/p>
孫微不多言,仍讓阿茹去辦。
“先生怕什么?”孫微看著李陌,道,“先生向來從容,如今怎的這般慌張?”
李陌沒有說話,只徑直往外院去。
“先生放心吧,江女君對先生不過是出于舊誼,她對先生早已無男女之情。江女君已經定親了。”
李陌頓住了腳步。
“先生不必去想從前承諾,便也不必為難。”
“在下……”李陌啞聲道,“如今已經無顏面提這些。”
“故而先生不必忙碌,等病養好了,再走不遲。昨日,郎中說先生病情兇險,若晚一步,只怕性命不保。既然上天昨日沒收走先生,先生一時半會是死不掉了。”
李陌轉頭看她,片刻,嘆口氣。
“女君說話,還是這般不客氣?!?/p>
——
管事帶李陌去用了膳,又服了藥。見李陌的氣色好了許多,他也放下心來。
院子里,擺好了茶盤和鮮果。
“夫人和女君去寺廟上香了,應當很快就回來?!惫苁聦O微道,“夫人吩咐了,請女君且在家中用茶?!?/p>
“有勞管事。”孫微頷首,“管事不必勞煩,自去歇息吧?!?/p>
管事應聲退下。
孫微看了看坐在對面的李陌,道:“妾在此地見到先生,也頗為意外。不知先生怎一個人在此?”
“一個人?”李陌淡淡地問,“莫非還有誰會跟著我?”
“閭丘顏的追隨者眾多。”孫微道,“例如姚蓉,還要桓令仙?!?/p>
李陌浮起一抹自嘲的笑。
“女君有所不知,姚蓉隨著兄長去了?!彼f,“至于桓令仙,她為兄長生了個女兒。當下,已被庾逸帶回了豫州。這世間,無人需要我?!?/p>
“原來如此,”孫微道,“那么先生呢?妾原本以為,先生也會隨令兄而去?!?/p>
“石頭城破之前,兄長令人將我送走了。我不能辜負他一番心意。既然活下來,總要做謝什么?!?/p>
“故而先生回到晉寧來,修繕了老宅,安置了令堂的遺物,又拜祭了江先生如此,就算把事情做完了,可以去死了,對么?”
李陌看著地上的茶爐,道:“我這輩子本就是百無聊賴地活著,因著母親囑咐,我去找兄長;因兄長有一番雄心壯志,我助他向上攀爬。雖然我在女君眼里壞事做盡,可于我自己而言,并無野心。正因為如此,我如今再沒有想做的事?!?/p>
“活下去不能是一件想做的事么?既然令兄讓先生這么做,先生便這么做就是了?!?/p>
李陌沉默片刻,道:“可我連明日要做什么也不知,遑論活下去?”
那神色,是從未見過的消沉。
孫微徑直道:“荊州的江堤今年大潰,細查之下,方知是陳年舊案。那江堤修了又潰,潰了又修,如此好幾回,也不知是什么緣由,就是修不好。妾與荊州刺史阮回有些交情,可書信一封,舉薦先生去修堤。先生明日要做的,就是修養五日,而后上路?!?/p>
李陌的眼神跟著茶爐的輕煙飄向遠處:“是阿纓拜托女君的。”
“何以見得?”
“在下對水利確有所涉獵,但女君不會知曉。了解這些的,唯有阿纓?!?/p>
孫微沒有否認。
“先生既不知做什么,便去找些事做。”她說,“這世間,并非沒有用得著先生的地方?!?/p>
“雖然是阿纓所托,可女君為何要幫在下?在下已經沒有什么能和女君交易的了?!?/p>
“來日方長,妾樂意讓先生欠下人情?!?/p>
“女君不怕在下又使出什么壞來?”
“先生使壞,為了哪般?”孫微道,“令兄已死,先生在荊州,也害不到陛下頭上。若先生果然做出什么來,那便是妾看走了眼。其后果,妾自會承擔。不過,妾要提醒先生,論謀略和手段,阮刺史不在先生之下,先生好自為之?!?/p>
“在下的雕蟲小技,如何稱得上謀略和手段?”李陌苦笑,“若是有,也不至于走到今天這境地?!?/p>
“要成事,天時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孫微道,“先生能左右的事,實則遠不及閭丘顏的野心。故而先生實不必總想著他,往自己身上扣這么大的擔子。”
李陌抬眼:“在女君看來,天時地利人合,兄長究竟缺了哪一點?”
“在妾看來,無一不是欠缺?!睂O微毫不猶豫地說,“令兄依托太子和北府起勢,卻只迷信權術,以為可靠殺戮而服眾。得天下者,必得天道。所謂天道,除了韜略,還離不得仁義二字。”
“可是在在下看來,兄長最不該的,便是動惻隱之心。在北府兵變失敗后,就應該斷然除掉女君。如此一來,當時的豫章王不過是個莽夫,破綻重重,斷然周旋不到最后。”
孫微有些詫異。
細想起來,若在北府兵變之后,閭丘顏就殺了她。那么一切確實十分可能會回到上輩子的模樣。
她不以為忤,只笑了笑。
“先生說話,亦不客氣?!?/p>
李陌不以為意:“我如今已經到了這番境況,已無客氣的必要?!?/p>
“先生低估了圣上,也高估了妾,”孫微淡淡地說,“妾以為,自從圣上得到北府兵權,令兄的勝算便寥寥無幾了。就算他后來靠太子強行奪權,亦不可改變?!?/p>
李陌沒答話,側頭看了她一眼,忽而道:“女君不打算回去當那皇后了么?”
“不打算了。”
“這倒像是女君能做出來的事。出人意表,卻又合乎道理?!?/p>
孫微有些意外,道:“先生此想,倒是與眾不同?!?/p>
“那是他們不明白女君對圣上用情至深。相較之下,當個皇后也不過如此?!?/p>
“先生這話聽起來,頗有些諷刺。”
李陌不置可否。
“不過,在下以為,女君最后還是會回去的?!彼馈?/p>
“何以見得?”
“因為圣上是個莽夫,莽夫最難對付的,就是死心眼。”
傍晚是時候,江纓和楊氏回來時,李陌已經去歇息。
孫微和江纓說起李陌去荊州之事。
“他這輩子只要能安頓好自己,已經是極好。令尊雖盼著你與他成婚,但事已至此,你不該再等他。楊夫人說的那門親事,我以為不錯,你應下吧?!?/p>
江纓沒答話,好一會,卻問:“孫姊姊呢?日后還會嫁別人么?”
孫微一怔,隨即笑了笑:“你別學我,自討苦吃?!?/p>
李陌正如孫微安排的那樣,休養五日之后,出發去荊州。
她將一封信遞給李陌,讓他去找阮回。
李陌接過信,向她禮了禮。
“與阿纓別過了?”孫微問。
“她并未見在下,在下只好在她門外道別。”
“你別怪她,畢竟她對你有期許。”
李陌搖搖頭:“如此甚好。我這輩子好像只能背負兄長的期許,對其余人只有辜負。”
說罷,他后退一步,向孫微長長一拜。
轉身之際,他忽而問:“女君要去何處?”
“妾不會說?!?/p>
李陌淡淡一笑。
離開之時,他忽而想起當日在東宮,他和孫微一道逃出。
如今亦是如此,他轉身,二人朝著相反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