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
天上人間的后廚,彌漫著一股不同于往日酒肉氣截然不同的味道。
那是一種混合了多種辛香,略帶刺激又無比誘人的異域芬芳,霸道地壓過了所有氣味。
趙牧難得地系上了圍裙,袖子挽得老高,正站在一口咕嘟冒泡的陶鍋前,手里拿著個小銀勺,小心翼翼地往鍋里添加著不同研缽里磨好的香料粉末。
新收進來的胡人主廚阿桑在一旁緊張地看著,鼻翼不住翕動,幾個幫廚的小徒弟更是大氣不敢出,眼睛瞪得溜圓。
“阿桑,你聞聞,現在這味道如何?”
趙牧用勺子輕輕攪動了一下鍋里正在小火慢燉的羊肉,頭也不抬地問道。
阿桑湊近鍋邊,深深吸了一口那蒸騰而起的復合香氣,臉上頓時露出驚喜又困惑的復雜神色:“東家,這……這味道層次豐富多了!”
“肉豆蔻的暖甜,丁香的辛烈,還有您剛加的那一點點蓽撥帶來的細微麻舌感……”
“這些全都融合在一起,竟把羊肉那點腥臊氣徹底壓了下去!”
“引出來的全是勾人食欲的鮮香!”
“就是……就是這幾種香料的分量搭配!”
“只是小人愚鈍,總拿捏不好火候。”
“不是這種多了搶味,就是那種少了感覺缺了點什么魂兒。”
趙牧放下勺子,擦了擦手:“所以說,火候差一線,味道隔重山。”
“南洋香料性子烈,不像咱們常用的花椒,八角那么溫吞。”
“用的好是畫龍點睛,用不好就是畫蛇添足,反倒壞了食材本味。”
他指著那幾個研缽,“記住我剛才下的順序和分量,尤其是肉豆蔻和丁香的比例,多試幾次,務必找到最適合長安老饕們口味的那個平衡點。”
“咱們天上人間,要么不做,要做,就得把這南洋風味,做出獨一份的,別人模仿不來的招牌。”
阿桑連連點頭,如同得了什么不傳之秘的武功秘籍般,趕緊招呼徒弟們拿紙筆記錄。
就在這時,阿依娜的身影出現在廚房門口。
她沒有進來,只是對趙牧微微頷首。
趙牧會意,解下圍裙遞給阿桑:“你們接著琢磨,火候到了就起鍋,讓大家分嘗嘗嘗,都提提意見。”
走出煙火氣蒸騰的后廚,來到旁邊一間僻靜無人的賬房,阿依娜才低聲道:“公子,嶺南急報。”
她遞上一枚小巧的,封著火漆的竹管,“夜梟派去南方的人發現,鯤鵬會與嶺南節度使麾下的一位姓馮的折沖都尉往來密切。”
“此人在市舶司頗有影響力,據查,鯤鵬會的船只在廣州泊岸,往往能享受最快通關,最低抽稅的待遇。”
“更麻煩的是,他們正在沿海圈占土地,驅趕原有農戶,似乎想廣辟園圃,大規模引種肉豆蔻和丁香。”
趙牧捏碎竹管的火漆,抽出里面的紙條快速掃過,眼神隨之微冷。
“動作倒是不慢。”
他輕哼一聲,“想從源頭到渠道,一把抓死?”
“這胃口,確實不小。”沉吟片刻,趙牧思路清晰地下達指令道:“立刻讓老錢立刻動用能動用的所有頭寸,通過我們之前在江南和福建建立的信譽渠道,搶在鯤鵬會之前,與南洋那些產出頂級香料的小島,部落簽訂長期獨家供貨契約。價格可以比市價高半成,但貨品質量必須是最好的上等貨,而且要快,搶的就是這個時間差!”
“接著便讓我們在嶺南的人,設法接觸那些被鯤鵬會擠壓,但有自己小船隊和固定航線的小海商,許以厚利,將他們暗中聯絡起來,擰成一股繩,或者至少讓他們優先為我們運貨。告訴老錢,必要的時候,可以許諾提供一定的資金支持,幫他們更新船只,對抗風浪和……”
頓了頓,趙牧幽幽道;“……與人禍。”
趙牧走到窗邊,看著樓下熙攘的街道,目光深遠,卻有突然道:“再去給那個顧青衫去封信,這小子不是正在游歷,體察民情嗎?”
“就說嶺南風光與中原大異,海貿繁盛,番商云集,正是開闊眼界,印證實學的好去處。順便,也可以看看這海貿繁榮之下,是否有官商勾結,盤剝小民,乃至影響邊防治安的現象。”
“這小子如今醉心實學,又有一支能寫錦繡文章的利筆,所見所聞,想必不會甘心埋沒于行囊之中。”
“到時候,太子的大唐民報,可就又有勁爆的題材了!”
阿依娜眼中閃過一絲了然。
公子這是要讓顧青衫這位已有文名,且思想轉變后的才子,以士子游歷的身份,將嶺南可能存在的弊端,特別是那位馮都尉與“鯤鵬會的勾連,用“紀實”的方式,巧妙地公之于眾,至少,能引起清流和東宮的注意。
此舉既不著痕跡,又可能收到奇效。
“是,公子。我立刻去安排。”
幾乎在同一時刻,東宮麗正殿內。
太子李承乾剛剛放下手中一份關于戶部討論增設市舶使的奏章,揉了揉略顯疲憊的眉心。
太子右庶子馬周手持一份密報,步履沉穩地走了進來。
“殿下,百騎司嶺南道千戶所急報。”
馬周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近期嶺南香料貿易異動頻繁,一自稱鯤鵬會的商團勢力擴張迅猛,與當地駐軍將領,尤其是掌部分市舶之權的馮姓折沖都尉過從甚密,已引起部分本土商賈強烈不滿。恐長此以往,易生壟斷,滋擾地方,甚或影響海防安穩。”
李承乾接過密報,仔細閱看,眉頭漸漸鎖緊。
這已不僅僅是商業競爭,更關乎朝廷對重要財源和海疆門戶的掌控力。
“這個鯤鵬會,還有那個馮都尉……”李承乾手指輕輕敲著紫檀木案幾,聲音沉穩中透著一絲冷意,“傳令百騎司,加派得力人手,給孤盯緊了!”
“重點查清他們之間有無利益輸送,有無違法亂紀之舉。”
“至于市舶使增設之事,著戶部與兵部合議,不僅要考慮稅收,更要考量如何加強監管,確保海貿暢通,公平,杜絕軍中將領干預商事,以防尾大不掉!”
“臣,遵旨。”
馬周躬身領命,快步退出。
一場圍繞著南海香料貿易主導權的暗戰,在商場與朝堂兩條線上,同時悄然升級。而趙牧,已然憑借其敏銳的嗅覺和多樣的手段,再次搶占了先機。
天上人間的午后,通常是難得的清靜時刻。
姑娘們大多在各自房中歇息或悄悄排練新曲,只有幾個負責灑掃的仆役,輕手輕腳地穿梭于空曠的廊廡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