綱手脫下了沾染疲憊的白大褂,只穿著一身簡單的墨綠色便服。
白日里叱咤風云的五代目威嚴似乎也隨著外套褪去,燈光下,她的側臉輪廓顯得柔和了幾分,但眉宇間那份堅毅并未消散。
氣氛安靜得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
“……小鬼,”綱手的聲音打破了寂靜,比往常低沉許多,帶著試探,“這個東西……你還能弄出多少?”
月光悠人精神一振,幾乎立刻回應:“能!墨團!再來點!”
“噗嘰!”墨團大爺在他胸口口袋里有氣無力地應了一聲,似乎已經累壞了。
但在主人“事關重大”的催促下,它還是努力地、極其緩慢地開始分泌新的暗紅色凝膠。每一滴都像是擠牙膏。
靜音遞過來一塊干凈的醫用紗布。綱手伸手接過,動作緩慢而認真。她將新的凝膠均勻地涂抹在紗布中央,制造出一片“滲血”的假象。
那刺目的紅色在清冷的月光下,比白天更加醒目。
綱手捏著染紅的紗布邊緣,沒有立刻動作。她的目光鎖定在那片紅色上,呼吸微微變得急促。盡管知道它是假的,盡管沒有那要命的氣味,但視覺刺激本身就是一把鑰匙。
鑰匙轉動,塵封的門即將開啟……
月光悠人屏住了呼吸,緊張地看著綱手。他看到她捏著紗布的手指指節微微發白,看到她握著紗布的手在難以察覺地顫抖。
他仿佛能感受到那具看似平靜的身體深處,正在經歷著一場無聲的驚濤駭浪。
突然,綱手的手猛地一顫,染紅的紗布幾乎脫手掉下。她的身體晃了一下,下意識地向后微仰,閉緊了眼睛,臉色更加慘白,額角瞬間滲出了細密的汗珠。那沉重的恐懼,即便被削弱,依然強大得幾乎要讓她轉身逃離。
“綱…綱手大人!”
月光悠人心中一緊,脫口而出,聲音帶著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擔憂,“別怕!沒事的!它是假的!您摸摸看!冰冰涼涼的!一點血腥味都沒有!和真的血感覺完全不一樣!”
他甚至有些急,忘了分寸,掙扎著想靠近些:“您看……您看!”
月光悠人情急之下,顧不得那么多,伸出自己唯一沒纏繃帶的手指,竟然直接戳進了那團暗紅色的凝膠里。
指尖的感覺粘稠、冰涼。
他沒有猶豫,飛快地抽出手指,將沾滿凝膠的指尖,無比迅速地伸到綱手緊緊閉著的眼前。
“您……您碰碰試試?真的一點都不惡心!像……像涼粉糊糊!”
這個動作,這個笨拙到極點,近乎冒犯的示范,格外突兀和大膽。
靜音在旁邊驚得捂住了嘴。
閉目抵抗恐懼的綱手,被眼前突然伸過來的、粘著血的手指驚擾。她猛地睜開眼,瞬間對上了近在咫尺的指尖。
她的第一反應是震怒!
這個小鬼!竟敢……
然而,那怒氣還未升騰起來,綱手便捕捉到了對方那份無法作偽的焦急,……一絲笨拙的安慰。他不是在惡作劇,他是真的……在努力地用自己的方式幫她克服恐懼,哪怕方式蠢得讓人無語。
更關鍵的是……
她的視線聚焦在那根手指上。那粘稠的暗紅色……沒有激起預想中的粘膩腥氣聯想。
冰涼……滑膩……
綱手甚至……鬼使神差地,沒有立刻拂開那根手指,反而……伸出自己微顫的指尖,極輕、極快地,在那凝膠上,碰了一下。
涼。滑。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甜氣?
這感覺……如此陌生,與她記憶中那滾燙粘稠的夢魘截然不同,那深入骨髓的恐慌,竟被這奇特的觸感和眼前少年緊張而期待的眼神,沖淡了一絲縫隙。
這……就是虛假的感覺?
綱手深吸一口氣,胸腔里那股窒息的寒意似乎消散了些許。這一次,她沒有閉上眼睛。她努力調整呼吸,強迫自己再次看向紗布中央那片模擬的血色。
恐懼依然存在,盤旋在視野邊緣,但這一次,它們無法那樣輕易地撲來,將她拖入深淵。那一抹指尖殘留的冰涼滑膩感,像一層薄而堅韌的膜,隔開了最深層的恐懼。
月光悠人則像一個最專注的觀眾,屏息凝神,一瞬不瞬地看著她,看著她緊蹙的眉頭如何隨著努力而逐漸舒展,看著她眼中那份如同暴風雨過后,從厚重云層中艱難透出的、越來越清晰的堅毅光芒。他不敢再妄動,生怕一點點多余的動作都會驚擾到這場無聲的戰斗。但他眼神里的鼓勵和緊張,無聲地傳遞著力量。
墨團大爺也像感應到了氣氛的重要性,賣力地吐著微弱的泡泡,貢獻著能量。
時間一點點流逝。
不知過了多久,綱手終于放下手中的紗布。她沒有說話,只是重重地呼出一口氣,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她沒有看悠人,而是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指尖還殘留著那一抹奇怪的冰涼滑膩感,以及一點點……那笨拙小鬼傳遞過來的溫暖體溫?
她眼中翻涌著復雜難明的東西,疲憊、釋然、喜悅,還有……一種沉甸甸的……感激。
綱手抬起眼,再次看向病床上那個一臉緊張、仿佛等待最終審判的少年。他的頭發是那樣刺眼的粉色,此刻卻沾著點灰塵,有點滑稽。他的眼睛亮得驚人,里面寫滿了不加掩飾的關切和……一種執拗。
“喂,粉毛小鬼。”綱手的聲音恢復了慣常的語調,甚至還帶著點沙啞的慵懶,仿佛剛才那場驚天動地的對抗從未發生。
“嗯?”月光悠人立刻繃直身體,牽動傷口一陣齜牙咧嘴。
“收拾你那點破東西,卷軸帶好。”綱手站起身,動作有些遲緩和疲憊,但背脊挺得筆直。
她沒有直視悠人發亮的眼睛,而是從懷里掏出一個裝滿了濃縮軍糧丸和高級止血膏的封印卷軸,隨手扔在悠人蓋的被子上。
卷軸沉重,落在被子上發出一聲悶響。
“那……那個……我……”月光悠人看著卷軸,又看看綱手走向門外的背影,一時愣住,結結巴巴不知該說什么。
綱手走到門口,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回頭,聲音低沉,帶著不容置疑的霸氣:
“活著回來。”
“……把佐助那混小子也帶回來。”
“……還有,那卷軸里有標記坐標的訊號彈……遇上解決不了的麻煩……炸了它。”
話音落下,她推開門,決絕的身影消失在門外的陰影里。只有那個字,深深敲打在月光悠人心頭——活著回來。
月光悠人怔怔地看著門口,又低頭看著手中沉甸甸的卷軸。他的身體還很痛,胸口纏滿繃帶,手臂打著夾板。
但他慢慢地、緊緊地握住了那個卷軸,握得指節發白。
胸口口袋里的墨團大爺發出了極其微弱的“噗嘰”,像是在回應什么。
病房里,只剩下月光,和他掌心里漸漸匯聚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