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從未跟朱小寶提過這些兒子們的往事。
他回憶時,眼里滿是唏噓和笑意。
“都是些不要命的血氣小子!”
“當年日子苦,沒人把自己當金貴王爺。”
“洪武三年大明立國,咱便立刻封了你十個叔叔為王,那時北疆不安寧,他們到了那兒像狼崽子一樣,把蒙古人趕到了草原深處。”
“就算是封了王,為了不讓同袍受欺負,為了讓漢人活得有尊嚴,他們打仗還是跟不要命似的。”
“北疆安穩了二十年,這期間親兵悍將死了無數,最險的一次是你四叔打萼野帖木兒,差點把命都丟在那兒。”
朱元璋嘆口氣。
“事太多,咱也不知道該從何處說起,咱是想告訴你,你這些叔叔都為大明立過功,你父親能在應天府安穩做太子,全靠他們在北疆拼命。”
“你的這些叔叔們,個個都是大明的守護神。”
“所以后來天下太平了,你二叔三叔在封地犯了不少事,咱也都原諒了。”
“現在咱把權柄交給了你,你要記得他們是為大明流過血的!”
“今日那些老頭說的對,老了總會有兒子爭家產,咱也清楚他們的權柄太重,可終究是不忍心苛責。”
“咱也不知道還能活多久,要是真有不孝子,你答應咱,千萬別手足相殘,給他們留條活路。”
朱小寶怔怔看著朱元璋,終于懂了老爺子的心思。
怕是今天秦淮河的釣魚老頭觸動了他。
朱元璋接著又道。
“不過你在大明的威信越來越高,他們心里也都有數,原本咱還擔心你鎮不住局勢,可這兩年你把大明管得比咱還緊。”
他頓了頓,語氣透著憂慮。
“咱就盼著你別對你叔叔們動手,千萬不能造孽啊!”
自朱小寶執政后,他銳意改革,對經濟民生的調控越來越強,大明戰力也隨之提升。
朱元璋看在眼里卻很擔心,怕他強大后會收拾這些叔叔。
于朱元璋而言,他們是一同出生入死的骨肉至親。
可于朱小寶而言,他們之間便沒有那么多的情感羈絆了。
朱小寶望著老人殷切的目光,坦然一笑。
“爺爺放心,只要叔叔們不危及朝堂,孫兒自然不會動他們。”
這話雖有安撫之意,卻是違心之詞。
在他看來,即便朱棣不反,兵權也必須收回。
內陸藩王掌兵只會滋生野心,收歸兵權既是穩固國本,也是對宗室的保全。
更不用說藩王俸祿逐年膨脹的問題,這注定要觸碰朱元璋的底線。
他清楚,與父輩同生共死的情誼在自己這代已然淡薄。
當新政鐵腕觸及宗室利益時,所謂不主動動手的承諾,終究要讓位于集權的必然。
朱元璋得了保證,笑得像個孩子,拍著朱小寶的手直念叨“好孫兒”。
說著說著,老爺子慢慢閉上了眼。
“爺爺?”
朱小寶輕喚,見他沒反應,又嘆了口氣。
老爺子越來越嗜睡了。
此時正是洪武二十六年底,朱小寶默默算著。
還有四年半。
只有四年半了。
削藩的事兒,得安排上了。
老爺子不知道,他眼里那個需要保護的孫子,早已在朝堂上布下天羅地網。
而朱小寶也沒說破,畢竟看著老人布滿褶子的笑臉,有些話,還是等以后再說吧。
畢竟,帝王家的親情,從來都裹著一層名為江山的糖衣。
朱小寶將老爺子安頓睡下后,踩著覆雪的青石板回了文華殿。
“去庫房備些年禮。”
他朝候在廊下的廖家兄弟揚了揚下巴。
“太孫殿下,這禮是要送到誰府上?”
廖氏兄弟對視一眼。
往年這時候,該打點的早有定式,莫非是哪位新貴?
朱小寶望著窗外飄落的細雪,忽然笑了。
“送給鎮江府的民間恩人。”
那笑容里藏著段被風雪封存的往事,像極了張村灶膛里未燃盡的柴火,留著些微微暖意。
“對了,”他像是想起什么,補了句,“去錦衣衛詔獄把何廣義找來。”
“是。”
廖家兄弟領命而去。
當何廣義帶著一身寒氣踏入殿內時,朱小寶正對著輿圖比劃。
“張姑娘的行蹤可有新消息?”
輿圖上,遼東到宣府的路線被朱砂點得斑駁,像一串未說完的句子。
何廣義單膝跪地。
“回太孫殿下,張姑娘在遼東露過面,轉眼又去了宣府,如今正往西邊走。”
“但卑職派的人根本近不了身,她那腳程……比斥候還快!”
朱小寶手指在宣府位置敲了敲。
“由她去吧,多派些人暗衛跟著,務必護她周全。”
他想起去年冬夜那碗奶白的魚湯,聲音軟了幾分。
“暫且別叫她回來,我這陣子要忙的事,夠繞紫禁城三圈了。”
說話間,廖家兄弟已經抬來了禮盒。
朱漆盒子里裝著江南新茶、蜀地錦緞,還有兩錠足赤的雪花銀。
朱小寶指著禮盒笑道。
“廣義,你替我跑趟鎮江張家村,把這年禮給張家夫婦送去。”
鎮江府的青石板路上早鋪了紅紙屑,家家戶戶的門框都被春聯染得喜慶。
張家村的曬架上掛滿了油亮亮的臘魚臘肉,炊煙裹著年味飄得老長。
張老漢蹲在墻根砸杏仁,王大娘正往腌菜壇里撒花椒,鄰居嬸子湊過來嘮嗑。
“去年那對落難的小情侶,也不知如今咋樣了。”
老兩口的笑容頓時僵在臉上。
去年冬天救的那對男女,男的自稱姓朱,女的叫張姑娘,走時連件厚棉襖都沒帶。
這都一年多了,音信全無,像投入湖面的石子,連個水響都沒再聽見。
“不好啦!”
村頭突然傳來喊叫聲,一個后生跑得鞋底子都快飛了。
“村口來了好些穿飛魚服的!說是……說是錦衣衛!”
“錦衣衛?”
王大娘手里的菜壇子“哐當”落地,碎瓷片濺得滿地都是。
這三個字像臘月里的冰雹,砸得全村人臉色發白。
那可是連京官見了都打顫的主兒,咋會跑到這窮鄉僻壤來?
“難道是為了去年救人的事?”
有老漢顫巍巍地拄著拐杖。
“都怪我這老糊涂,當初就不該讓他們進門……”
“說啥呢!”
張老漢突然拔高了嗓門。
“要殺要剮沖我來!跟大伙兒沒關系!”
村東頭的獵戶把柴刀往地上一剁。
“啥叫沒關系?去年雪夜抬人進門,哪家沒搭把手?要抓就一塊兒抓,咱張家村沒孬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