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棠躺在楚云崢的懷中,聽著外面的話,心中冷笑。
誰要誰不得好死,這還真說不一定。
婉棠心里面清楚,如今的許洛妍,除了這十年盛寵外,還有許家的勢力在。
即使是為了北漠的大戰,許家也目前絕不能傷筋動骨的地方。小懲大誡倒是無妨,但凡要影響到出征,楚云崢又怎么會為了她這個孤女,讓許家難堪。
當這顆大樹無法撼動時候,婉棠會選擇忍耐。
次日,皇后派人送來了幾個宮女太監,說是翠微宮人太少了,不能更好伺候婉棠。
瞧著跟前那幾個唯唯諾諾的俾子,婉棠心中不快。皇后合理送人來,卻也不能發作,只得微笑著將人收下。
“小主,這些人如何安排?”小順子如今是管事的公公,和掌事姑姑商枝一左一右站在門口。
如今翠微宮的人事安排終于掌握在自己手中,瞧著外面那些新人,直接道:“全部在外院留用。但凡出了錯的,送返回去。”
傍晚時分,夕陽如血,冷宮的朱漆大門斑駁破舊,墻角雜草叢生。
婉棠身著素衣,李萍兒跟在旁邊,手執一盞宮燈,緩步踏入冷宮。
麗答應雙手扒在冷宮門口,發髻散亂,衣衫卻仍勉強保持整潔。
她的眼神中既有不甘,又有恐懼,與冷宮中那些麻木的嬪妃格格不入。
當婉棠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時,麗答應先是一愣,隨即挺直了脊背,抬起下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聲音卻微微發顫:“你來做什么?看我笑話嗎?”
婉棠微微一笑,語氣平靜:“姐姐說笑了。冷宮清冷,我不過是來送些吃食,聊表心意。”
麗答應眼中閃過一絲警惕,語氣尖銳:“哼,少假惺惺了!我淪落至此,我、一次次想將你置于死地,你能這么好心?”
婉棠輕嘆一聲,目光柔和:“我和姐姐有什么不同,只不過我早早地看透了許洛妍的本質,為自己博得一線生機。這次來,也是想問姐姐一句,你不恨嗎?”
麗答應神情微動,但仍保持戒備:“恨又有什么用?我身處冷宮之中,可她卻是貴妃。或許我這一生,再也沒有機會看見皇上了。”
婉棠走近一步,壓低聲音:“姐姐這么聰明,一定是有辦法的。”
“你若恨她,我們便是朋友。”婉棠笑起來,臉上的酒窩格外耀眼:“若是姐姐有什么需要的,我定當極力幫扶。”
婉棠說罷,將手中的籃子遞到里面:“姐姐來得匆忙,我特地給姐姐準備了些東西,以備不時之需。”
麗答應臉上帶著一絲疑惑,接過了手中的籃子。蓋在上面的帕子揭開一角,露出里面金子。
麗答應雖未說話,卻默默地將東西手下。眼中的那絲恨意,讓人看得發涼。
回去的路上,李萍兒語氣中透著不解:“小主,那麗答應三番四次地害你,你還幫她做什么?”
“我不是幫她,是幫我自己。”婉棠輕輕地搖著手中的扇子,嘴角掛著笑:“你記住,敵人的敵人不一定是朋友,但一定有共同的目標。”
“麗答應全力輔佐貴妃,卻慘遭背叛和拋棄,甚至用她頂罪,肯定恨不能吃了她的肉。”
“她的母家是巡鹽御史,有錢有銀子。曾經為許家所用,如今許洛妍毫無擔當,不念舊情毀了麗答應,麗答應的母家就算不敢正面抗衡,可落井下石的事情,也不是做不了。”
婉棠說得毫無保留,眼角余光卻一直在小心地打量著李萍兒的反應。她在看,這個和李德福有著千絲萬縷的人,究竟有幾分可靠。
如此關鍵信息給出來,有二心的人,眉眼總能泄露一二。
好在,全程李萍兒也沒有做出不恰當的反應,恍然大悟地說:“奴婢明白了。如今小主沒有世家背景支撐,無法和宮外里應外合。麗答應雖在冷宮,母家卻沒有受到任何影響。”
“許貴妃勢力太龐大了,僅僅是靠著小主一個人,還是無法動搖她的根本。”
婉棠笑笑,說了句:“聰明。”
婉棠緩緩走著,臉上的笑容不同這夕陽,反而格外的明媚。
語調輕緩,眼底卻格外的沉重:“許洛妍想要我死,我又何曾說過要放過她呢?”
下毒事件后,皇上一連三日,都翻了婉棠的牌子。
明面上是麗嬪做的,貶為答應入了冷宮。可皇上能不清楚,這事情許洛妍究竟參與多少?
冷露兩天,不過是一點小小警告。
婉棠掐著時間來到了乾坤宮。
小太監說皇上正在面見兩位大臣,讓婉棠稍等片刻。
夜色沉沉,燭火搖曳。婉棠端坐于偏殿,手中還拿著繡布,一針一線慢慢地繡著。神色平靜,仿佛對正殿傳來的爭執充耳不聞。
殿內爭吵聲隱約傳來,很熟悉的聲音,是她從不敢開口喊的爹爹,許承淵。
許承淵怒聲斥責:\"將士缺糧少餉,如何上陣殺敵?我要的東西,都不能少。小大人再推諉,實在讓人不得不懷疑其用心。”
另一道年輕些的聲音冷笑連連:“自許將軍手握虎符開始,一直都在招兵買馬,國庫空虛,你張口就要三百萬兩,莫不是要掏空國庫?”
“婉貴人,您怎么在這兒等著?”進忠公公陪著笑上前,小心說著:“皇上要晚些時候來,請這邊來。”
暖閣中,婉棠坐在旁邊的軟塌上,瞧著對面那張妃嬪們承寵的大床,只覺得有些諷刺。
人人都在爭奪能在這張大床上留宿的機會,可婉棠卻從心中有著一絲排斥。
她知道,這張大床是她目前唯一能和許洛妍抗衡的資本。
等皇上來的時候,一條金龍已繡了大半。
“燭火昏暗,棠棠何不明日來做?這樣太傷眼睛了。”楚云崢聲音深沉,從門外傳來。
他臉上透著一絲疲憊,不同于往常那般熱情,坐在了婉棠旁邊,端著一杯茶,也不見飲。
婉棠知道,北漠大軍已步步逼近,這邊卻遲遲不肯出兵,他如何能不心煩?
婉棠微微一笑,撒著嬌地說:“勞煩皇上,將那卷麻繩遞給臣妾。”
楚云崢隨手遞過去,視線也落在了這上面。
“這是什么?”楚云崢問。
婉棠笑道:“皇上喜歡成為的香包,臣妾也覺得安神效果的確不錯,便為皇上做一個。”
婉棠將麻線參在金線里,為龍點上眼睛。
“怎的還用麻線?”楚云崢有些疑惑。
婉棠始終溫柔地笑著,聲音也讓人安心:“香包的布料本就不同,格外的脆弱。全靠繡花加固。線房給的金絲就這些,若只顧著繡龍頭龍眼用金線,龍鱗卻用絲線,怕是撐不到裝裱那日,繡繃就先崩了。\"
皇上手中的杯子,卻重重放在桌子上。
銳利的眼神,審視著婉棠。
那樣的犀利的目光,著實看得人渾身不自在,婉棠的后背心也有微微冷汗。
卻還強裝鎮定,裝作什么都沒有發覺。
“可婉貴人往金線里摻雜絲線,會令朕很不滿的。”楚云崢臉色有點陰沉。
婉棠急忙解釋:“臣妾用金線的作用,本就為了布料更為牢固,金線如此珍貴,當然要用在重要的地方。貫穿整條金龍,不僅能讓整條龍金碧輝煌,更是牢不可破。”
“如今夜深,若臣妾再去討要金線,一來二去,又要耽擱兩日。”
“皇上近日來睡得不安生,臣妾只想今夜讓皇上擁有香包。起到安神作用,緩解皇上失眠之苦。”
楚云崢的臉色越發深沉:“就不怕別人說你?”
“旁人說什么不重要,針在臣妾手中,等別人說的時候,臣妾已解決皇上失眠的問題。怕只會夸張臣妾呢?”
隨著婉棠的話,楚云崢的眼神也是越來越深沉。
終是露出婉棠從未見過的凌冽之氣:“許承淵明知朕手中暫無可用將才,便這般狂傲。整個軍營從上至下全要全新的武器和最好的糧食。他的確放肆了!”
“皇上,后宮不得干政,臣妾絕無此意……”婉棠冷汗連連,忙跪在地上。
楚云崢目光落在婉棠身上,逐漸柔和許多。伸手將婉棠從地上扶起:“你說得很好,朕準你說。”
“其實你說的,朕亦有此意。只是怕誤會了許承淵的忠貞之心。”
婉棠一想到在將軍府時,許承淵對待自己和娘親的態度,心一冷再冷。
她朝著楚云崢重重磕頭,顫抖著聲音說:“臣妾本就是貴妃娘娘從母家帶出來的丫鬟。”
“也認識許將軍。”
“臣妾愿意為皇上,去試探許將軍。無論許將軍如何反應,也更有理由做出定奪。”
婉棠目光堅定。
楚云崢伸出手來,捏著婉棠的下巴,逼迫婉棠直視他的眼睛。
“后宮之中,唯有棠棠懂朕!”
“若許承淵當真狂妄無比,膽敢殺你,朕絕不輕饒!”
楚云崢的話,太具有侵略性。
婉棠看著那搖曳的燭火,心里冷冰冰的。站在皇上的視角,一個從府中帶出來的丫鬟,本該全力效忠主子。如今卻成了許洛妍的死對頭。
真要和許父碰上,后果難說。
不過婉棠也有私心,那是她的爹爹。她也想知道,她的爹爹,究竟有沒有將她當做女兒。
當得知許洛妍對自己的所作所為后,是否會為自己,露出一絲不忍之色。
婉棠望著楚云崢,聲音哽咽:“臣妾是個孤女,只有皇上是臣妾唯一的依靠。”
“臣妾愿為皇上,做任何事情。”
楚云崢的眼神,權衡中多了溫柔:“起來,你是朕的女人。”
“朕會護你!”
那一夜春宵纏綿,次日婉棠回宮時,皇上特地賜了翟輦。
紅漆描金,頂飾銀翟輦身繪牡丹,絳紫緞繡翟鳥紋的帷幔,六個人抬著,更掛有紅色宮燈。
翟輦為貴妃以上才能乘坐,貴妃以下的妃嬪碰見,均要退至道旁蹲身行禮。
這一路回宮,婉棠自是風光無限。
一路上,遇見了祺貴人等在內的妃嬪,全都讓路行禮。
皇上的恩寵,給到了制高點。
一個貴人,用了貴妃的規格,也是第一人。
翠微宮中,人人大喜。唯有婉棠,臉上再無半點笑容。
她破釜沉舟,將皇上定義為唯一的依靠。楚云崢便也順勢而上,將婉棠捧得高高的。
成為只能在他手心閃耀的水晶球,但凡他一松手,婉棠便是粉身碎骨。
帝王的寵愛,終究是生死一線。幫帝王做事的人,無論多少情愛,也終究成了他手中的棋。
剛回了翠微宮,還未來得及喝上一口熱茶。李德福便匆匆地來了。
站在門口高聲喊著:“婉貴人,皇上讓咱家來問,昨夜的香包可有鴛鴦圖案的?”
“您親手繡的。”
婉棠微微一笑,她知道,皇上有一件鴛鴦修圖的寢衣。昨夜皇上想著繡線,如今天明,應當是看見了繡工。
“有的。”婉棠拿出準備好的香包。
那寢衣是貴妃送的,不知道皇上看見了這個香包之后,還會不會說上一句:“研兒繡工甚好?”
她要從任何細節上,徹底瓦解許洛妍在皇上心中的好。
東西已經給出去了。
李德福卻沒有離開。
就在婉棠疑惑時,李德福卻讓身后幾位奴才退后,笑道:“婉貴人,奴才還有幾句話,想和貴人單獨說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