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城市已經熄了大半的燈火，只剩下零星的光點和永不停歇的車流尾燈，像一條疲倦的發光河流。
李哲關掉電腦，頸椎和腰椎僵硬的發疼。
夜里十點半，寫字樓里依然有許多格子間亮著燈。
像底層的工蜂，各自忙碌著。
離開公司，擠入最后一班地鐵。
車廂空蕩，玻璃門窗上映出一張年輕卻滿是疲憊的臉。
西裝革履卻又眼神空洞。
回到租住的單間，甩掉皮鞋，扯下領帶，他把自己扔進發黃的沙發里。
手指無意識地刷著社交媒體。
有人出國旅行，有人美食打卡，有人去約會……
“去他媽的！”
就在李哲準備關掉手機，閉眼睡覺時，眼睛瞥到一條安利的內容。
【年度最治愈動畫短片！《小妖怪的夏天》！】
標題黨！
天天不是好消息，就是各種治愈……
也不見治愈哪了。
李哲嗤之以鼻，卻還是點開了鏈接，準備掃幾眼。
短片開始，水墨風格的浪浪山云霧繚繞，帶著一股熟悉的東方韻味。
主角是一只平平無奇的小豬妖。
接著，他看到小豬妖被熊教頭呼來喝去……
刷鍋……砍柴……做一千支箭……
創意的羽毛箭被上司粗暴地折斷，并得到一句：
“你在教我做事？”
接著小豬妖和烏鴉怪偷偷跑去人類集市買佐料，觸犯規矩……
回到家里，豬媽媽的關切……
太像了。
李哲從沙發上坐起，臉上的麻木漸漸褪去。
這哪里是什么妖怪故事？
這分明是他的生活！
那永遠寫不完的代碼，被無情否定的方案，只會空談的老板……
每一個畫面都像一根細針，精準地刺在他早已麻木的神經上。
尤其是“我想離開浪浪山……”這句臺詞。
像一顆子彈，重重的擊中了李哲。
心臟猛地一縮，鼻腔涌起強烈的酸澀感。
這座他拼盡全力才留下來的大城市，這座充斥著光環，機遇，財富的都市。
對他而言，何嘗不是另一座浪浪山？
而他就是一個可有可無的小妖怪罷了。
李哲截下了小豬妖“我想離開浪浪山”的那一畫面。
他打開朋友圈，默默上傳了這張截圖，沒有配任何一個文字。
他不知該說什么，也無處可說。
這條動態，像投入深海的石子，或許連漣漪都不會有。
發完，他扔開手機，把自己埋進被子，一夜無眠。
第二天清晨，鬧鐘準時響起。
李哲睜開布滿血絲的眼，想要辭職的心第N次準時出現。
他不想再去刷鍋，做箭，不想再聽大王承諾的唐僧肉湯。
他抓起手機，給主管發了條消息：“王哥，身體很不舒服，今天請一天病假。”
發完，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
今天能盡情的休息了。
可緊接而來的是茫然，休息后，要去外面轉轉嗎？
不自覺的，他的思緒飄回了老家，飄到了父母墳前。
最后，定格在一張青春卻帶著膽怯的臉上。
他的妹妹，小雅。
父母前兩年相繼因病去世，留下了他們兄妹二人。
他拼了命地工作，像陀螺一樣旋轉，就是為了給妹妹打去生活費，讓她能在這座城市里安心讀書。
小雅今年大一，學校在城郊大學城。
他承諾過無數次去看她，卻總被臨時的加班，緊急的會議打亂。
對！
去看小雅！
早上又蒙著頭睡了幾個小時后，李哲在下午起床洗漱，換上休閑服。
第一次在工作日的白天，走出了出租屋，感覺陽光有些刺眼。
輾轉地鐵和公交，下午四點多，他站在妹妹大學的門口。
青春洋溢的學生們三五成群地進出，笑聲清脆。
李哲局習慣性的整理了一下并不存在的衣領，感覺自己與這里格格不入。
沒辦法，社畜氣味太濃了，自己都聞到了。
很快，在聯系過后。
一個穿著樸素著裝，扎著馬尾辮的女孩小跑著出來。
臉上帶著興奮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膽怯。
她打量著周圍的一切，城市的一切對她來說都太新。
看到李哲，她眼睛一亮，快步跑過來。
“哥！”
看著妹妹依舊帶著拘謹，李哲心里一酸。
“走，哥今天沒事，帶你好好轉轉，想吃什么都行。”他接過妹妹略顯舊但洗得很干凈的書包。
接下來幾個小時，李哲扮演著一個導游。
他帶妹妹去了這座城市的幾個小商業街，大的他也沒去過。
給小雅買了奶茶和甜點，買了衣服。
妹妹開心的圍在他的身旁，好奇的打量著周圍的一切。
李哲看著妹妹開心的笑臉，不自覺的笑了。
他很久沒有這樣純粹地生活過了。
傍晚，他們找了一家熱鬧的火鍋店。
紅油滾滾，香氣四溢，小雅吃得鼻尖冒汗，話也多了起來。
嘰嘰喳喳地講大學里的趣事，哪個老師很有趣，室友們來自哪里。
李哲笑著聽著，不時給她夾菜。
吃完飯，已經八點多了，街上的路燈早已亮起。
二人站在街頭等著公交車，小雅拿出手機，有些不好意思地說：
“哥，我們拍張合照吧，我還沒跟你拍過呢。”
“好。”李哲笑著湊過去。
妹妹舉起手機，找了好幾個角度，背景是城市的璀璨燈火。
她笑得格外燦爛，李哲也露出了這段時間以來最輕松的一個笑容。
“咔嚓！”
畫面定格。
送妹妹回學校后，李哲獨自坐上返回市區的地鐵，看著玻璃外的燈光飛速劃過。
回到簡陋的出租屋，洗漱完畢，習慣性地拿起手機刷朋友圈。
白天發的那個截圖，零星有幾個點贊，還有一兩條同事調侃的評論：
【哲哥，emo了？】
他苦笑一下，正準備劃走，突然，一條新的動態跳了出來。
是小雅。
發布時間是十分鐘前。
一共兩張圖。
第一張，是今晚他們的合照。
照片里，兄妹倆頭靠著頭，笑得眼睛彎彎，背后是城市的燈火，溫暖而明亮。
第二張圖，讓李哲的心臟猛地一跳。
是《小妖怪的夏天》里，孫悟空那只毛茸茸的手，穩穩拉起了摔倒在地的小豬妖的畫面。
小雅給這條動態配了文字，很短：
【我的大圣！】
短短的五個字，像一個溫柔的拳頭，重重地砸在李哲的心上。
所有的偽裝，堅強，委屈，在這一刻土崩瓦解。
淚水毫無預兆地洶涌而出，模糊了手機屏幕。
他以為自己是被困在浪浪山，渴望離開卻無能為力的小豬妖。
他卻忘了自己同時也是別人的依靠和希望。
他也是……
齊天大圣！
浪浪山或許一時無法離開，但他可以成為妹妹一個人的“大圣”。
哭了很久，情緒慢慢平復。
他擦了擦眼淚，在那條朋友圈下面，點了一個贊，沒有評論。
第二天，鬧鐘照常響起。
李哲睜開眼，平靜地起床，洗漱，穿上衣服，再一次的擠入地鐵，走進那棟高大的寫字樓。
一切仿佛都沒有改變。
他依然坐在那個工位上，電腦屏幕上依然不停跳動著消息和代碼。
但有些東西，確實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