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不光是賈珍嚇壞了,賈家眾人聽聞此言,也無不汗流浹背。
可能有人會奇怪,賈珍既然這么害怕賈雨村到皇帝和太上皇面前告狀,為何還敢對賈雨村下手呢?
因為這件事的后果如何,其實完全取決于這個計劃是否成功。
如果此時賈雨村是衣冠不整,滿身酒氣在花園地上醒來,被眾人包圍,那局勢就完全不同了。
賈雨村身為長輩,酒后失德,非禮侄兒妾室,這事兒一傳出去,必將身敗名裂。
到時候不但賈珍可以名正言順地上書朝廷,要求制裁賈雨村,就是皇帝和太上皇,也會覺得被賈雨村打了臉。
我們費盡心思地讓你和賈家聯宗,不管出于什么目的,肯定都是有深謀遠慮的,不是讓你去當流氓的。
如今還啥計劃都沒展開呢,你就出了這種事兒,這不是明晃晃地告訴天下人,我們父子都是瞎子嗎?
所以賈雨村到時結局肯定很慘,而賈府雖然會受到一些波及,但占據了道德制高點,不會有什么大風險。
何況皇帝和太上皇推薦的人,把賈府的名聲敗壞了,沒準宮里覺得內疚,還會額外補償一些,也未可知。
這就是賈珍打的如意算盤,不能說不對,但此時結果不同了,一切就都變得天翻地覆了。
現在局勢明朗,賈雨村沒有入套兒,但所有人都能看明白,賈珍對賈雨村下了套兒。
賈雨村是皇帝和太上皇舉薦,賈敬親自請到府中當長輩的,賈珍陷害賈雨村,就是打了這三位的臉。
一個父親,一個皇帝,一個太上皇,在大康的禮法體系下,任何人都有資格干掉賈珍。
而且可能都不等這三個人出手,賈家其他人就得主動上書朝廷,要求嚴懲賈珍,以表態度。
否則宮里很可能會因此遷怒賈家,認為賈家對聯宗一事陽奉陰違,表面笑嘻嘻,背后搞小動作。
賈赦此時已經有些掩蓋不住內心的狂喜了,他看了一眼站在自己身邊,穿得整整齊齊的賈琮,又看了一眼站在賈政身邊,玉樹臨風的賈璉。
這兩個兒子平時看著雖然都不順眼,但和賈珍比起來,似乎還是要優秀不少的。
再看看因為汗巾被抽走,兩手提著褲子,尷尬欲死的賈蓉,就更不像個能傳承爵位的樣子了!
賈赦沉痛地開口了:“珍兒此次所為,當真是糊涂之極!你怎敢對二老爺無禮?
難道你是對今上和太上皇力主的聯宗不滿?還是對你爹請來二老爺主事不滿?”
這兩條賈珍自然都不敢承認,連稱不敢,賈赦眼中閃過一道寒光,語氣平和地問道。
“那你和二老爺無冤無仇,為何要做這種事?你若不說出一個合理的解釋來,朝廷只怕不會信啊!”
賈珍的腦子飛速地旋轉著,想要為自己的行為找到一個合適的理由,卻絕望地發現并沒有這個選項。
賈赦循循善誘:“珍兒,若是你自己對二老爺有什么私怨,不妨說出來,至少不會連累賈家滿門。
你看蟠兒和二老爺的過節不就很大,可二老爺一句話就原諒了他,可見實話實說才是你唯一的出路啊。”
賈珍就像一個走投無路的獵物,被老練的獵手一步步引入陷阱一般,覺得這確實是唯一出路。
自己對賈雨村下手,無非只有兩個解釋:一是對賈雨村當寧國府的二老爺不滿,這是萬萬不行的。
因為對賈雨村當寧國府二老爺不滿,就是對父親不滿,對聯宗不滿,對皇帝和太上皇不滿!
第二個解釋就是自己和賈雨村有私怨,這說明自己和薛蟠一樣,對付賈雨村不是因為對以上三者不滿。
所以,兩害相權取其輕,肯定是承認有私怨要更好,賈珍在極度緊張的情況下,認可了這一點。
“我……我確實是和二老爺有私怨!對,我和薛兄一樣,就是想捉弄二叔一下,出口氣而已。”
賈赦輕聲細語,就像害怕聲音大了驚醒賈珍一樣:“那,你和二老爺有什么私怨呢?”
賈母皺了皺眉頭,她已經猜到了賈赦的用意,但她又不得不承認,賈赦的做法對賈家是有利的。
今日之事,有順天府和五城兵馬司的人在場,想要完全掩蓋,幾乎是不可能之事。
而一旦張揚出去,不但對賈家的聲望打擊巨大,還會加劇皇帝對賈家的不滿,甚至會讓太上皇失望,從而放棄賈家。
所以唯有大事化小,把事情的性質變得簡單些,把過錯集中在賈珍一人的身上,方可保護賈家。
可賈赦的心思,一定不只是這么單純的,他趁此機會,是要把賈珍徹底扳倒,失去爵位!
賈珍是寧國府爵位的繼承人,他如果失去了資格,按理應該是賈蓉繼承。
可賈蓉今天當眾出丑,在這個節骨眼上,朝廷一怒之下,很可能會對賈珍父子同時懲處。
若父子二人都失去了襲爵的資格,而罪過又沒有波及榮國府,則按規矩,朝廷大概率會從榮國府中挑人來繼承爵位!
賈母想的沒錯,賈赦此時的心情,就像一匹狼,看見了一個受了傷,流著血的獵物,聞到了血腥味一樣。
賈赦身上有爵位,將來正常是要傳給賈璉的。寧國府的爵位,最可能候選人就是兩人:賈寶玉和賈琮!
賈寶玉的希望是最大的,因為王夫人心心念念惦記著賈赦身上的爵位,希望能把榮國府的爵位和爵產歸一到寶玉身上。
賈政雖然未必有這份心思,但若事到臨頭,這等好事他也未必會極力阻止。
至于老太太的心思你別猜,你猜來猜去也猜不明白。她偏愛寶玉,世人皆知,但對賈璉卻也不錯。
如果不出大的變故,老太太很可能會保持現狀,讓賈璉繼承爵位,讓寶玉繼承爵產。
可賈赦知道,在榮國府的爵位、爵產背后,還有一只看不見的大手,在和賈母隔空掰著手腕兒。
那就是王家,他們通過王夫人和王熙鳳這兩代夫人,既利用老太太,又架空老太太。
所以這事到了最后關頭,王家人勢力足夠大時,賈家的事兒,可能就不是姓賈的說了算了。
但現在,賈珍的愚蠢給了賈赦一個巨大的機會,讓他就可能改變賈家的整個格局!
他這么做,不是為了證明自己了不起,而是要告訴別人,他失去的東西,一定拿得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