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陸嘉言讓她失望了。
他迎著她的目光,嘴唇緊抿,下頜線繃得死緊,眼神復雜翻涌,卻始終沒有否認馮麗華的話。
她不止一次向陸嘉言問過奶奶的病,他從來都是一句“我來處理,你不用擔心。”
再加上馮麗華偶爾會拿奶奶的病說事,說鄭家欠了陸家多大的恩情,她便一直以為,奶奶的病靠的是陸嘉言。
所以,她忍受著陸嘉言的冷漠,忍受著馮麗華對她的刁難,可今天他們卻告訴她,背后的那個人是顧明珠的母親,這比任何事情都要讓她難堪。
在陸家,她始終是被通知的那一個,即便是這件事情,她依舊是最后一個人知道,而且是以這樣的方式被告知。
她想,馮麗華罵得對,她就是不識好歹、忘恩負義的白眼狼。
看著鄭南枝蒼白的臉,顧明珠只覺快意極了,她掩下眼底一閃而過的冷光,勸道:
“干媽,別說了……南枝姐也不是故意的……”
馮麗華的權威第一次被鄭南枝如此挑戰,還有些意猶未盡:
“還是你善良,不像她……”
“媽,別說了。”
陸嘉言開口制止,像是不忍。
“為什么不讓我說?”
馮麗華不依不饒,
“這就是你娶的好媳婦,你沒看見她剛剛是怎么對我的嗎?我還沒見過誰家兒媳婦像她這樣……”
鄭南枝站在那里,聽著馮麗華的控訴,像是個沒有生命的提線木偶,所謂玉石俱焚的勇氣,在殘酷的現實面前,變得不堪一擊。
她自以為隱忍了這些年,到頭來,不過是一個笑話。
她與顧明珠的差距,本就是條橫溝,而從此刻開始,更是隔著汪洋大海,再也無法跨越。
她甚至想,是不是以后無論顧明珠對她做什么,為了奶奶的病,她都該忍著?
可是,她做不到。
她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陸嘉言,眼底空洞一片,沒有再說話,也沒有力氣再爭辯什么。
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生機,機械地拉開了面前的門。
門外冰冷的寒風瞬間灌了進來,吹在她臉上,她卻似乎毫無察覺。
她一步一步走進風雪里,背影不再挺直,她微微佝僂著,單薄又易碎,漸漸融入了夜色。
身后門內的燈光暖黃,即便是一種其樂融融的假象,卻未向她敞開過。
*
眼看著鄭南枝離開,陸嘉言下意識起身去追。
“嘉言!你給我坐下!”
馮麗華厲聲喝道:
“你看看她今天這副樣子!目無尊長,忘恩負義,簡直反了天了!你如果現在追出去,正如了她的意了!”
鄭南枝嫁進陸家多年,從沒敢這樣跟她說話,今天必須讓鄭南枝吃點苦頭,才知道什么叫規矩!
陸嘉言動作一滯,卻保持朝門口的姿勢,聲音有些沉重:
“媽,南枝是我的妻子。”
顧明珠的母親李蘭英負責著淮城醫療系統,她手上擁有淮城最頂尖的醫療資源,當初輾轉找到李蘭英幫忙,李蘭英十分爽快答應了。
但她囑咐他:
“鄭家或許有自己的驕傲,自從當年把明珠接回來,他們就不愿再跟我聯系。
鄭老太太是好人,這一次我幫他們,就當是我還了當年他們替我養了明珠兩年的恩情。
你千萬不要告訴他們,我怕他們拒絕。”
他想要把這一切說出來,但他清楚馮麗華的性子,一定會把這件事宣揚出去,白費了李蘭英的用心。
天已經黑了,外面又下著雪,鄭南枝離開的時候什么也沒帶,老宅距離宿舍樓又遠,路上發生意外就糟了。
“我說不許去就不許去。”馮麗華的氣沒消,“你要是認我這個媽,就給我待在家里!”
“好了,人都走了,再說這些做什么?”陸為民已讓張姨把陸禹抱開,敲了敲桌子,沉聲道:“天黑路滑,還是讓司機送送她吧。”
妻子強勢慣了,卻也將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條,他從來沒覺得有什么不妥,可隨著鄭南枝進門,家里的矛盾就忽然爆發了。
鄭南枝這個兒媳,若說滿意,定然是否定的,但木已成舟,也有了陸禹這個孫子,再去抓著過去不放毫無意義,奈何妻子想不明白這個道理,徒讓自己不痛快。
“可是……”
陸嘉言剛要開口,顧明珠忽然低低“嗯。”了一聲,只見她小臉發白,捂著胸口,十分難受的樣子。
她的身體搖搖欲墜,聲音顫抖著:
“嘉言……我突然心口好悶,有點喘不上氣……”
見狀,陸嘉言連忙去扶她:
“是不是心臟病犯了?”
顧明珠蹙起眉心,輕哼一聲:
“可能是我剛剛情緒太激動了。”
顧明珠自小有心臟病,后來去國外做了手術,身體才好了些許,這些陸家自然是知道的。
馮麗華恨恨道:
“就是那鄭南枝害的,要不是她……”
“麗華!”眼見馮麗華又提起鄭南枝,陸為民不得不再次開口制止,轉而看向陸嘉言,“嘉言,你快送明珠去醫院看看。”
兒媳再不堪也是自家人,怎么能屢次在外人面前毀損她?這對陸家有什么好處?他這發妻怕是越老越糊涂了。
陸嘉言來不及細想,扶著顧明珠,讓司機送他們去醫院。
*
寒風呼嘯,混著雪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路上結了冰,四周靜悄悄的,鄭南枝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
她的腳早已被凍得失去了知覺,身上的衣服似乎已結了冰,貼在身上更冷了。
馮麗華的話在她的腦海里反復凌遲,世界一片冰冷死寂,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又能去哪里。
忽然,鄭南枝腳下一滑,重重摔倒在地,腳踝立即傳來鉆心的疼。
她悶哼一聲,掙扎了幾下,卻怎么也爬不起來,反倒讓腳踝更疼了。
雪水浸透褲腿,刺骨的寒意順著往上爬,她索性放棄掙扎,就像放棄所有徒勞的反抗,她坐在冰冷的地面,壓抑許久的嗚咽終于沖破喉嚨,哭了出來。
她咬著唇,顫抖著肩,低低嗚咽著。
突然,一陣引擎的轟鳴由遠及近,刺目的車燈劃破黑暗,打破了鄭南枝的哭泣。
一輛線條冷硬的重型機車從她身邊掠過,又在瞬間,車頭猛地一沉,隨著后輪在結冰的路上發出尖銳的摩擦聲,濺起一小片雪花,機車以一個漂亮的漂移穩穩地停在了路邊。
車上的人長腿一撐,靴子踏在積雪上,他單手持著車把,另一手利落地掀開頭盔面罩,露出一張深邃不羈的臉。
霍凜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低沉的聲音穿透引擎的余音和呼嘯的風雪:
“嘖,鄭南枝?”
沒等鄭南枝回答,他邁開步伐,高大的身影逆光走來,停在幾步之外,居高臨下地打量著她,
“怎么每次遇見你,都把自己弄得這么狼狽?”
鄭南枝淚眼模糊地抬起頭。
霍凜的身影在風雪中高大挺拔,皮夾克襯得他肩寬腿長,深邃的五官在車燈的逆光下顯得有些模糊,但那道玩味又銳利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讓她感到一絲難堪和屈辱。
鄭南枝別過臉:
“不用你管。”
僅是這一眼,霍凜就看到了她臉上的淚痕,他目光掃過她身下的泥濘,嘴角那抹揶揄淡去,眼神變得銳利如勾。
他走上前,在她面前蹲下:
“受傷了?”
“……沒有。”
鄭南枝倔強地想撐起身子,腳踝的劇痛卻讓她瞬間脫力,再次跌回地上,痛得倒抽一口冷氣。
“還逞強。”
不等她回答,霍凜已經俯身,長臂一伸,扣住了她的腳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