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言,霍凜的瞳孔微微一縮,心里既感動又有些難過。
感動的是,她終于站在了他這邊,這份信任和表態讓他心頭滾燙。
但是,她的話里似乎帶著一種“等價交換”的意味——他幫她找回孩子、保護孩子,她回報以忠誠。
她要做他忠誠的……兵,或是伙伴,卻不是……愛人。
她似乎完全誤解了他所做一切的初心。
傻子,他為什么就不能為了她呢?
難道,她就認為自己這么不值得嗎?
他多想告訴她,他稀罕她,從五年前就稀罕她,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得到她。
可是他不敢。
她是這樣謹慎、卑微,如果覺察到他的真實想法,怕是會逃跑的。
這樣復雜的感受就像是細小的砂礫,磨礪著他心底最柔軟的地方。
忽然,他眸光一轉,悶哼一聲,眉頭微蹙,手狀似無意地按了下右肩新傷的位置,有些難受的樣子。
鄭南枝當即就緊張起來:“怎么了?是不是傷口疼了?”
霍凜壓低聲音,帶著點虛弱:“嗯,這些天一直沒好好休息?!?/p>
說著,又“嘶”了一聲,似乎想伸手去摸傷口。
鄭南枝見狀,忙上前一步,拉住他的手:“不能亂摸。”
她的臉上不掩焦急,想要拉開他的衣裳,又心有顧忌,“你受了傷不好好休息就算了,連藥都不好好抹,什么時候能好?”
聽著鄭南枝的責怪,霍凜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又迅速壓下,語氣變得委屈:“夠不著……抹不好?!?/p>
果然,下一秒,鄭南枝道:“我來幫你。”
話剛出口,鄭南枝就后悔了。
她在瞎說什么???
霍凜不方便,叫鳳姐來幫忙就是,再不濟,就去醫院。
理智在叫囂著離開,可目光落在恰好因衣服滑落,而露出的猙獰傷疤上,拒絕的話怎么也說不出口。
她掙扎了幾秒,認命地低下了頭。
算了,就當他是病人吧。
她打開霍凜放在一旁矮幾的醫藥箱,仔細看了幾個小瓶子的標識,取出棉簽:“會有些疼,你忍忍?!?/p>
霍凜微低著頭,壓住聲音的愉悅:“嗯。”
瞧瞧,她還有個美好的品質:善良。
他就知道,她不會放任他不管的。
鄭南枝先是用碘伏在傷口處消了毒,再拿起藥瓶,蘸濕棉簽,走到他身后。
霍凜非常配合地把衣服拉下,露出寬闊的背。
距離驟然拉近,滿眼都是男性的肌理,她似乎還聞到了來自霍凜身上淡淡的雪松氣息。
她屏住呼吸,強迫自己將注意力集中在處理傷口上。
冰涼的棉簽觸碰到紅腫發熱的肌膚,霍凜的背部肌肉瞬間繃緊,線條更加硬朗清晰。
鄭南枝的手很穩,動作極輕,小心翼翼地沿著疤痕邊緣涂抹。
棉簽滑過皮膚紋理,每一次細微的觸碰都像帶著微弱的電流,鄭南枝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指下肌肉的每一次細微顫動以及……這具身體傳遞過來的驚人熱力。
霍凜微微垂著頭,頸后的線條繃直。
鄭南枝每一次輕柔的呼吸,都若有若無地拂過他后頸裸露的皮膚,在他的背上游走。
這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刺痛與酥麻感。
大冷的冬天,他的額際卻開始滲出了細細的汗珠。
他的反應,卻給鄭南枝傳遞了錯誤的訊息。
她以為她弄疼他了。
于是,她像過去哄陸禹一樣,在抹過藥的傷口處,輕輕吹了過去。
癢癢的,觸電般。
下一秒,霍凜脖頸青筋凸起,修長的手指握緊了沙發扶手,因為用力而泛白。
鄭南枝:“……”
看來,真的很疼。
那就多吹一下吧。
霍凜:“!”
隨即,沙發發出了沉悶的摩擦聲。
是霍凜把沙發差點抓了起來。
鄭南枝:“?”
她明明,已經很輕了呀。
是太久沒給人上藥,技術退步了?
可是,前段時間她給自己的腰上藥的時候,感覺還好呀。
“你……”鄭南枝剛開口,霍凜猛然站起身,嚇了她一跳。
霍凜拿過放在一旁的衣服,沒看她一眼:“我……我忽然想起有事,要出去一趟?!?/p>
說罷,像逃難般,頭也不回地走出了臥室。
他的步伐跨的極大,走路的時候還帶起一陣風。
鄭南枝站在原地,發絲被吹動,手里還拿著一根棉簽。
聽著霍凜蹬蹬下樓的腳步聲,她有些沮喪。
想要幫霍凜擦一下藥,表達一下感謝,這么簡單的事情,似乎都做不好。
鳳姐正在樓下收拾,見霍凜下樓,耳尖還帶著可疑的紅色,心知有戲。
哪知霍凜就跟火燒了屁股一般,慌慌張張地出門去了。
鳳姐:“……”
她拿著掃帚,嘆息一聲。
她家這個年紀明明已經不小的年輕人,還是不經撩?。?/p>
霍明遠坐在樓上的躺椅上,陽光從窗戶處照射進來,撒在他的身上。
他看著樓下,嘆息一聲。
他這兒子,怕是這輩子都沒能把他的兒媳婦娶回家。
沒想到在戰場上所向披靡的小子,竟然栽在了兒女之事上。
早知道如此,就該在他年輕的時候,多塞幾個漂亮姑娘,磨煉磨煉。
*
暮色四合,飄起了細碎的雪粒子。
鄭南枝婉拒了霍明遠留飯的盛情,蹲下身,輕輕抱了抱送她到門口的霍承安。
小家伙溫熱的小身子依賴地靠著她,小手攥緊了她棉襖的一角,那雙清澈的大眼睛望著她,滿滿不舍。
鄭南枝心頭酸澀,強忍著不舍,在他柔軟的發頂印下一個輕吻,低聲道:“媽媽要回去了,明天再來看你?!?/p>
聞言,霍承安才松開了手,卻固執地站在門前,不肯離開。
鳳姐出來,站在霍承安的身后,攬住他的肩,對鄭南枝擺手:“鄭同志,你放心吧,孩子有我呢?!?/p>
鄭南枝點點頭,狠心不再去看霍承安,轉身走入漸濃的寒夜。
最后,在兩百米遠的拐角處,她終是沒忍住,回頭去看。
那小小的人兒,依舊站在那,望著她的方向。
鄭南枝的眼淚差點就要掉下來。
她的孩子,卻終不得在她身邊。
他越是乖巧懂事,她就越自責,也越恨陸嘉言。
他們母子之間被奪走的四年多,誰能彌補?
在軍區大院門口的公交站,鄭南枝坐上了回程的公共汽車。
路上的積雪未完全清掃干凈,公共汽車行駛在路面,微微搖晃著。
鄭南枝看著車窗外的燈火明滅,疲憊地閉上眼。
一天的時間過飛很快,在霍家,她大部分時間只是陪著承安,偶爾給霍明遠遞杯水、拿份報紙,優厚的“工資”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沒能將承安帶在身邊,心像是被挖走了一塊,空落落的。
下了公共汽車,又走了一小段路,才到住處。
一路上,人們行色匆匆,下班后趕著回家,或手里提著菜,或一家子邊聊天邊走著……鄭南枝獨自一人,更顯得形單影只。
鄭南枝回到住處樓下,在一旁已經干枯的草地上剁掉鞋上的雪沫,一抬頭,頓住了。
只見單元門口昏黃的路燈下,一道頎長孤峭的身影靜靜佇立。
陸嘉言穿著一件黑色呢子長大衣,身姿依舊挺拔如松,是刻在骨子里的清貴孤傲。
昏黃的光線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頜線,眼下帶著淡淡的青影,那份拒人千里的冷峻里,罕見地透出一絲揮之不去的憔悴。
風雪落在他肩頭,結了薄薄的一層霜白,像是站了許久。
看到鄭南枝,他的眼眸動了動,里面翻涌著復雜難辨的情緒。
他向前一步,聲音低沉,帶著冬日夜晚的寒氣:“南枝,我想和你談談?!?/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