帥帳內的空氣,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來。
李奎坐在帥位上,臉色鐵青,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但那往日里能讓他冷靜下來的“篤篤”聲,此刻卻顯得無比煩亂。
“郡兵……他們來干什么?”一名副將艱難地咽了口唾沫,聲音干澀。
“還能干什么!”另一名性格火爆的部將一拳砸在桌上,“肯定是來搶功的!郡守那個老狐貍,早就看我們不順眼了!”
“搶功?這個時候?”
“這才是最惡毒的!”李奎終于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兩塊砂紙在摩擦,“他算準了我們和陳凡拼得兩敗俱傷,然后他的人馬一到,坐收漁翁之利!不僅能拿下清河縣,還能順便……收編了我們這支殘兵!”
此言一出,帳內眾人無不色變。
他們都是李奎的心腹,黑甲軍就是他們的根基。若是被郡守府收編,最好的下場也是被打散拆分,從此再無出頭之日。
“將軍!我們不能坐以待斃啊!”
“對!大不了跟他們拼了!”
“拼?”李奎慘笑一聲,眼神中透出絕望,“怎么拼?前面是堅城和陳凡的五千精銳,后面是虎視眈眈的郡兵!我們現在就是被夾在中間的肉餡!”
他現在終于明白陳凡在城樓上那“喜迎王師”的喊聲是多么惡毒了。
那根本不是喊給青峰山的援軍聽的,那是喊給郡兵聽的!
他在告訴郡兵:我準備好了,你們也快來吧,我們一起分了李奎這塊肥肉!
這是一個陽謀!一個讓他進退維谷,無從破解的陽謀!
與此同時,清河縣西邊三十里。
一支裝備精良,但軍容懶散的軍隊,正在不緊不慢地行進。
為首一人,騎著一匹高頭大馬,身披銀甲,正是當初在縣衙被蘇清影嚇得屁滾尿流的那個護衛頭領,如今的他,已是這支郡兵的先鋒都尉,周康。
“周都尉,前面就是清河縣地界了。”一名斥候前來稟報,“探子回報,黑甲軍正在圍城,但攻勢不顯,似乎頗為疲憊。城中守軍也未見有大規模出擊的跡象。”
“哦?”周康摸了摸下巴上稀疏的胡須,眼中閃爍著貪婪的光芒,“看來,是打累了啊。”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后懶洋洋的隊伍,清了清嗓子,大聲道:“兄弟們!都給老子打起精神來!”
“郡守大人有令!此次前來,名為‘協助’平叛,實則是來摘桃子的!”
他毫不掩飾自己的意圖,引得周圍的軍官一陣哄笑。
“那李奎的黑甲軍,不過是一群泥腿子組成的私兵,跟那城里的反賊陳凡打了這么久,早就人困馬乏了!”
“我們現在過去,就是天降神兵!等他們斗得你死我活,我們再一鼓作氣,拿下清河縣!到時候,城里的金銀財寶、女人糧食,都是我們的!”
“哦!!”
郡兵們發出一陣興奮的狼嚎,行軍的速度都快了幾分。
在他們眼中,清河縣已經是一塊切好了,就等著他們去吃的蛋糕。
城樓之上。
陳凡用單筒望遠鏡看著遠處揚起的煙塵,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濃。
“小叔,又來一幫人!這怎么辦?”蘇清影急得直跺腳,手里緊緊攥著她的佩刀。
“小叔,我們打不過的……”蘇清雪小臉發白,緊緊抱著陳凡的胳膊,仿佛這樣才能獲得一些安全感。
陳凡放下望遠鏡,揉了揉小丫頭的腦袋,又拍了拍蘇清影的肩膀。
“打?誰說我們要打了?”他笑得像只偷了雞的狐貍。
蘇清月站在一旁,看著陳凡的側臉,美眸中異彩連連。經過了剛才的“絕對信任”事件,她現在對陳凡的任何決策都有一種近乎盲目的信心。
她輕聲開口,聲音里帶著一絲了然:“你是想……”
“螳螂捕蟬,黃雀在后。”陳凡接口道,眼中閃過一絲寒光,“只不過,誰是螳螂,誰是蟬,誰又是黃雀,這可說不準。”
他轉過身,面對著三女。
“現在,這盤棋上,有四方勢力。我們,李奎,郡兵,還有我那支‘不存在’的青峰山援軍。”
“李奎現在一定認為,我們和郡兵是一伙的,他被我們兩面夾擊,成了待宰的羔羊。”
“而郡兵那幫蠢貨,一定認為我們和李奎斗得兩敗俱傷,他們是來撿便宜的黃雀。”
陳凡伸出手指,在空中畫了一個圈。
“他們都錯了。真正的獵人,只有我們。”
他的計劃大膽而瘋狂,聽得蘇清影和蘇清雪一愣一愣的。
蘇清影聽得熱血沸騰,恨不得現在就沖出去大殺四方。
“小叔你太厲害了!簡直是算無遺策!”她激動地一把抱住陳凡的脖子,整個人都掛在了他身上,胸前的柔軟緊緊貼著他的后背,“小叔,等打完了,我以后就嫁給你!”
“咳咳!”陳凡被勒得直咳嗽。
旁邊,一直安靜的蘇清雪不甘示弱,也跑過來抱住他的另一只胳膊,把小臉埋在他臂彎里,用軟糯的聲音宣示主權:“小叔是我的!”
“是我的!”
“我的!”
兩個丫頭又開始日常爭風吃醋。
陳凡一個頭兩個大,求助地看向蘇清月。
蘇清月俏臉微紅,嗔怪地瞪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說“你自己惹的風流債自己解決”,但嘴角卻忍不住勾起一抹溫柔的笑意。
她走上前,輕輕拉開兩個妹妹。
“好了,別胡鬧了,聽你們小叔說正事。”
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威嚴,兩個妹妹頓時乖巧下來,但還是各自占據了陳凡的一邊,像兩個忠實的護衛。
陳凡清了清嗓子,臉上恢復了嚴肅。
“清影!”
“在!”蘇清影立刻立正。
“你立刻去,從我們現有的兵力里,挑出五百人,再從黃天軍降兵里,挑出一千人。記住,要那些看起來最疲憊,最狼狽的!”
“啊?”蘇清影不解,“為什么要挑這樣的?”
“演戲,就要演全套。”陳凡冷笑,“我要讓所有人相信,我們已經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準備做最后一搏了。”
他頓了頓,看向遠方李奎的大營。
“半個時辰后,大開城門,你親自帶隊,向黑甲軍發起‘決死’沖鋒!”
“什么?!”
這次,連蘇清月都變了臉色。
主動出擊?這太冒險了!
“放心。”陳凡的眼神自信而沉穩,“我不會讓你真的去拼命。你的任務,是把李奎這條魚給我死死咬住,讓他動彈不得。同時,也是給那只‘黃雀’發出一個信號。”
他轉頭,看向郡兵來的方向。
“告訴他們,蟬,已經快死了,你們可以下嘴了。”
半個時辰后。
“咚!咚!咚!”
清河縣的城門處,戰鼓聲響起,悲壯而蒼涼。
“嘎吱——”
沉重的城門緩緩打開。
蘇清影一身戎裝,手持長刀,騎在馬上,她的身后,是一千五百名看起來衣衫襤褸、面帶疲色的“殘兵”。
“將士們!”蘇清影的聲音清脆而響亮,“我們身后,就是我們的家!我們的親人!今日,隨我死戰!”
“死戰!死戰!死戰!”
士兵們的吼聲零零散落,充滿了“絕望”的味道。
隨即,這支看起來搖搖欲墜的軍隊,朝著黑甲軍的大營,發起了沖鋒。
遠處的小山坡上,郡兵都尉周康用望遠鏡看到這一幕,激動地渾身發抖。
“打起來了!真的打起來了!”他放下望遠鏡,興奮地大喊,“哈哈哈!陳凡那小子果然是黔驢技窮了!這是要拼命了啊!”
“都尉英明!”旁邊的副官連忙拍馬屁。
“英明個屁!”周康一揮馬鞭,指向清河縣那洞開的城門,“傳我命令!全軍出擊!搶在他們分出勝負之前,給我沖進城里去!”
“城里的女人和金子,都在向我們招手啊!”
“沖啊!”
郡兵們像是聞到血腥味的鯊魚,嗷嗷叫著,朝著那座在他們看來已經不設防的城市,發起了沖鋒。
周康騎在馬上,看著前方那座仿佛唾手可得的城池,已經開始幻想著自己加官進爵,左擁右抱的美好未來了。
他完全沒有注意到,在他身后,清河縣的城樓上,陳凡正冷冷地看著他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黃雀,入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