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王宗后山,宗主柳成杰的靜修閣。
陳設古樸,彌漫著淡雅的檀香。
然而,空氣卻沉重得如同凝固一般,壓抑得連那裊裊香煙也顯得滯澀。
柳含煙身著勝雪的白色道袍,與一身素凈道袍的畢陽并肩而立,站在書案前。
她清麗絕倫的臉上帶著一絲凝重,畢陽則面目表情,只是眼神深處藏著一絲復雜。
柳成杰端坐于書案后的太師椅上,仙風道骨的容顏,此刻蒙著一層揮之不去的疲憊與陰霾。
他的目光掃過眼前的畢陽二人,聲音低沉卻清晰地說著這幾天的調查結果:
“這幾日,我親自帶隊,宗門上下,聯合諸位長老,不眠不休……這血祭大陣一事,已經徹查數日了。”
他的指節,無意識地在光滑的案幾上,輕輕敲擊著。
“其中,以大長老劉盡最為盡心盡責……”
柳成杰提及摯友的名字時,語氣帶著深刻的惋惜與痛楚,甚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僵硬。
“劉聰作為大長老的獨子,竟然會突然墮入魔道,犯下血祭同門這種慘絕人寰的罪行,甚至,他極有可能和魔門勢力暗中勾結……”
“此事,對于劉盡長老而言,是此生最大的痛楚與恥辱!”
柳成杰的語氣斬釘截鐵,充滿了對老友絕對的維護:
“所幸劉盡長老向道之心穩固剛正!雖遭此家門巨變,心痛萬分,卻強忍悲慟,迅速振作!”
“從巨大的悲痛中走出的劉盡長老,已然積極主動的,投身于后續的調查之中,誓言定要親自‘活捉’劉聰,以行‘大義滅親’之舉,徹底清理門戶,以此告慰宗門那些慘死的無辜弟子!”
柳成杰的聲音微微發顫,尤其是在說到“慘死”二字時,仿佛那些弟子的哀嚎,就在他的耳邊回蕩。
他的目光轉向柳含煙,語氣緩和了些許,卻也夾雜著一絲難以避免的憾恨:
“只是……遺憾得很!待我等日夜兼程趕到那山谷深處時,早已‘人去樓空’?!?/p>
“不僅是劉聰,就連同你說的那座,邪惡至極的大陣,皆消失得無影無蹤!終究……還是晚了一步!”
柳含煙聽聞此言,纖薄的下唇,不自覺的被皓齒咬住,染上了一抹紅痕,又迅速的褪色為蒼白。
她的美眸中,閃過了一絲懊惱與自責,如果當時,她能克制住自己打草驚蛇的舉動,在第一時間就返回宗門稟告的話……
柳成杰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及時打斷她的自責,聲音帶著沉重的體諒:
“此事怨不得你,含煙。你從小嫉惡如仇,心性善良,見到同門子弟如此被人對待,換做誰也無法袖手旁觀!”
“只是誰也無法預料之后發生的事,打草驚蛇,也并非你的本意……”
一旁的畢陽,此時也伸手拍了拍柳含煙柔軟的肩膀,二人目光對視,不約而同的都有些意外。
尤其是畢陽,不僅感到意外,眼中甚至還有一絲后怕之色。
他最清楚自己在離開大陣時,已經將劉聰的鬼面具拿走,并且將他困在了血池邊的無形屏障內。
那屏障的強度,絕非是筑基期的修為,就可以使用蠻力破除的。
這說明了,劉聰的背后,肯定還有高手!
畢陽和柳含煙逃離之后,就急速的趕回了藥王宗,雖然在途中幫柳含煙“解決心魔”耽誤了一會,但也最多是耽誤了一個時辰而已。
能在那么短的時間內,趕到血祭大陣,輕而易舉的救出劉聰,并且轉移了那座邪陣,這位高手的實力不言而喻!
至少也得是一位金丹通玄的大能!
想到這里,一直沉默旁聽的畢陽,瞳孔猛地一縮,心底一陣后怕!
“幸好自己當時和柳含煙及時逃脫了,若是晚上一步,正巧與那位大能碰上面,說不定就永遠的留在那座大陣了……”
柳含煙感受到畢陽瞬間僵硬的氣息,抬眼看去,立刻捕捉到他眼底那強烈的后怕。
她隨后也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劉聰殘害同門這件事的背后,可能遠遠不止表面上這么簡單!
柳含煙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翻涌的情緒,聲音帶著決絕說道:
“爹!血祭大陣之事,不能草草了之,劉聰雖然逃走了,但宗門也必須要追查到底,千萬不能讓宗門弟子心寒!”
“務必要查清楚,劉聰究竟是與何方魔門勾結?其背后勢力幾何?給無辜死去的弟子報仇雪恨,也給其他弟子們一個交代!”
“劉聰以及他接觸的那個魔門,此等毒瘤若不盡早鏟除……后果將不堪設想?。 ?/p>
“這一次,畢陽破壞了劉聰的大陣,搶走他的血祭成果,但難保沒有下一次!只怕等到劉聰嘗到了邪門歪道的‘甜頭’,就此沉淪,往后再無回頭之日!”
說到這里,她的聲音冷硬了幾分:“說不定以后……劉聰還會闖下更大禍端,造下更重殺孽!”
柳成杰面色凝重地點點頭,仿佛下了某種決心:“你說的不錯!”
“此乃宗門之恥!藥王宗絕對不會姑息!宗門已發布懸賞,大長老劉盡更已親自率隊,在大兗州范圍內展開‘地毯式搜捕’!”
“劉長老他……比我們任何人都更想找到那個孽子!”
他強調著劉盡的痛苦與決心,試圖驅散房間內彌漫的不安。
“你們二人,不必再為此事分心!”
柳成杰再次看向女兒和畢陽,語氣轉為不容置喙的催促,帶著深切的憂慮。
“眼下最要緊之事,是即刻起程,前往玉女宗!務必尋得那《陰陽大合歡秘術》,早日破除心魔,回歸修煉正途!仙路迢迢,修行一刻也耽誤不得!”
柳含煙感受到父親話語中的關切,她垂下眼簾,低聲應道:
“爹,其實……我這次來,除了問清劉聰的下落,還有一事,便是來向您辭行的?!?/p>
她的目光轉向畢陽,然后重新看向柳成杰,眼神堅定的說道:
“我與畢陽今日便要起程,尋訪玉女宗?!?/p>
“那玉女宗遠在大兗州和云嵐洲的交界處,此次一行,橫跨大兗州萬里之遙,保守估計也要兩三個月才能抵達,若是一切順利的話……短則一年,女兒定當返回?!?/p>
柳成杰聞言點了點頭,他的目光落在了畢陽的身上,審視的意味很濃厚。
那目光似乎穿透了畢陽現在的外殼,望向了他的內心深處,看的畢陽心里直發毛。
半晌,柳成杰才緩緩開口,語氣帶著一絲復雜難言的感慨與敲打:
“畢陽……三年前含煙收留你待在身邊,老夫當時只道你是個運氣不錯的小賊。卻萬萬沒想到,你還真是個‘小賊’……”
他停頓了一下,再度打量了畢陽一眼,意味深長的說道:“只不過,你偷走的,并非是我藥王宗的丹藥,而是含煙的心——也是我藥王宗最珍貴之寶!”
這直白的話,如同一記悶棍打在畢陽心上!
畢陽聽完有些不好意思,柳成杰算是自己的便宜“老丈人”,被老丈人這樣當面調侃,畢陽還是第一次經歷。
這種情形還真的讓畢陽,尷尬的腳趾頭扣地,有點無地自容。
“您老若是會說話,就少說點吧……沉默是金啊!”他在心中悱惻道。
不過幸運的是,柳成杰似乎并未想在這個尷尬的點上,讓他太過難堪,話鋒一轉,他的目光陡然變的銳利,帶著審視與求證的壓力,開口道。
“關于玉女宗和那《陰陽大合歡秘術》……你能否保證自己所言,絕對確鑿無誤?而不是為了活命才急智胡言?”
畢陽強壓下心中的尷尬,抬起頭,迎上柳成杰銳利的目光,神情是前所未有地認真和懇切:
“宗主明鑒!此事關系含煙生死道途,晚輩豈敢妄言!”
“若晚輩心有不軌,早在含煙心魔發作、意志薄弱之時,便可輕松進入極陰之道,奪取她的純陰本源后,遠走高飛?!?/p>
“何必如此費盡周折,前往萬里之外的玉女宗求取秘術?”
他聲音微滯,目光掃過柳含煙瞬間泛起紅暈的臉頰,再次說道:“三年前那場不告而別,完全是因為晚輩突然遭受了未知的變故,導致了失憶,這其中必有隱情,晚輩亦百思不解,亟待查明!”
柳成杰聽著畢陽情真意切的解釋,尤其是那句“進入極陰之道,奪取本源”之后,他嘴角抽搐,眼神閃了閃。
沉默片刻,他最終還是沉重地嘆了口氣,說道:
“這件事確實沒有更好的辦法,如今……也唯有依照你所提議的路子試一試了?!?/p>
“畢陽……”
柳成杰的聲音低沉而有力,每個字都敲打在畢陽心頭:“望你能善待含煙。此去一路兇險,護她周全……莫要負她!若是你敢‘始亂終棄’……”
他沒有說完,但那沉凝如山的威壓,已如實質般彌漫開來,冰冷的警告不言而喻。
畢陽瞬間感到后背發涼,一股寒氣順著脊椎竄了上來,連忙躬身抱拳,連語速都加快了幾分:
“宗主放心!晚輩定當全力護含煙周全!絕對會以真心待她,亦絕對不會再辜負于她!”
冷汗幾乎浸濕了他內襯的道袍。
柳成杰深深地看了畢陽一眼,那目光仿佛要將他從內到外都洞悉透徹。
良久,他才收回目光,轉向兩人,語氣回歸到一個長輩的叮囑,帶著憂慮與關切:
“外界兇險,更勝宗門百倍。人心叵測,妖獸橫行,道魔之爭……處處皆是劫數!你們二人務必步步為營,小心行事!切莫……”
“……切莫輕易相信任何人!”
“爹多保重!女兒謹遵教誨!”
“晚輩謹記!”
兩人齊聲應諾,在凝重的氣氛,和柳成杰充滿期許與憂慮的目光注視下,深深一禮。
隨后,柳含煙與畢陽轉身,衣袂微動,離開了靜修閣,踏出了藥王宗的重重山門,迎著初升的朝陽,投向了那片浩瀚無邊、危機與機遇并存的茫茫大兗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