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世維坐在馬車里,半掀車簾。
果城街道人聲喧鬧,紅綢高掛,鑼鼓隱隱。
“這陣仗,誰家辦喜事?”
他目光微凝,語氣淡淡。
隨從恭敬回道:“回大少爺,是蘇府。聽說是蘇家養女出閣。”
“蘇府?”
徐世維指尖一頓,簾角的光影晃了晃。
“蘇家……她?”
他神情不動,只是緩緩放下簾子。
車內一瞬間暗了下來。
片刻,他輕輕笑了。
那笑聲極低,低得像是在喉間滾過的碎冰。
“新娘是誰?蘇淺淺?”
隨從猶豫了一下,察覺大少爺語氣里那點不對勁,仍是硬著頭皮答道:
“是。聽說是要嫁給京都司家的少主,司承年。”
徐世維的手指在膝上敲了兩下。
明明記憶中自己對蘇淺淺已經厭了,但為什么,再次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心還是會痛一下?
想到她那張明艷的臉,徐世維的頭劇痛無比。
片刻后,終于緩了過來。
“司家?”
他眸光微動,唇角緩緩挑起。
“呵——”
那笑聲沒有喜意,反而帶出一絲涼意。
“原來如此。”
馬車在街角停下。
徐世維掀簾下車,風一吹過,他披著的黑氅微微揚起,映得他整個人如一柄未出鞘的刀。
街對面,正有一列長隊行過,司承年騎在馬上,笑得燦爛,身后是滿載聘禮的車隊。
徐世維靜靜地看著那道身影。
那笑,那神情……
他怎么看怎么礙眼。
真是……令人厭煩!
“司承年現在要去蘇府提親?”
“是,大少爺。”隨從低聲應道。
徐世維緩緩轉過頭,目光如刀鋒。
“真有趣。”
他抬手拍了拍隨從的肩膀,那一瞬間,語氣溫和得近乎禮貌:
“去備份禮。”
“……禮?”
“對。”徐世維笑著說,眸底寒光乍現。
“別人做新郎,我也該去……道個喜。”
*
蘇府外,鑼鼓聲正盛。
司承年立于門前,正與蘇清遠等人寒暄,笑聲爽朗,禮數周全。
忽然,一陣馬蹄聲破風而至。
“京都徐府大少爺,恭賀蘇府千金喜結良緣——!”
侍從高聲報出,場中頓時一靜。
蘇清遠抬頭,看見一輛華麗的馬車緩緩停在門前。
車身雕金鎏銀,車頂懸著黑緞流蘇,風一吹,帶出冷光幾縷。
這陣仗,半分不像是來道喜的。
車簾被人從內掀開,一只修長的手先探出,指節分明。
隨后,一身黑衣的徐世維下了車。
他氣度疏冷,五官如刀削刻,眼神靜得近乎危險。
街上喧鬧的人群,在那一刻,竟像被無形的氣勢壓得止了聲。
他走到蘇府門前,負手而立,笑意溫和:“聽聞蘇府今日有喜,特來賀上一賀。”
司承年一怔,隨即拱手:“原來是徐大公子。多謝厚意,請——”
他身后的小廝眼明手快,連忙搬出一張紅木椅請客入座,另有人端上茶。
徐世維卻未動。
他目光微微一轉,越過眾人,直落在安千千身上。
那一眼,不急不緩,卻仿佛帶著千鈞的力道。
安千千今日身著淡煙色羅裳,眉間畫了一抹百合模樣的朱砂。
她神情淡淡,仿若未察覺那目光,只輕聲對蘇清遠道:“來客遠道,理當請入。”
“請。”蘇清遠略一頷首。
徐世維笑了笑,步入蘇府。
廳中賓客避讓,他一身黑衣與滿堂喜紅形成鮮明對比,像一滴墨,落進一池春水。
他并不看別人,只看她。
“蘇姑娘。”
安千千抬眼,目光平靜:“徐大公子,好久不見。”
“是啊,”徐世維緩緩笑著,“果城的風,倒比京都柔和些。”
他語氣客氣得體,卻帶著一種不易察覺的逼近。
“此次倉促前來,帶了點薄禮,不成敬意。”
他抬手。
隨從上前,捧出一只檀木匣。
木色溫潤,舊得過分。
安千千的指尖在茶盞邊一頓。
徐世維隨意地將匣放在案上,語氣極輕:“這是亡妻生前親手所制。她手巧,偏愛銀,不喜金玉。”
他一邊說,一邊緩緩掀開盒蓋。
那是一枚素銀簪,簪尾垂著細碎流蘇,其中一顆玉珠微缺,缺口處的斷痕細到幾乎與銀絲相融。
廳中一片死寂。
連司承年的呼吸都輕了幾分。
徐世維的指尖輕輕撥動那簪,發出“叮”的一聲脆響。
他笑著,語氣溫柔得像是在懷念舊人:“世上這手藝,怕是再無第二個。她磨這一串玉珠時,手被磨破了三回,還笑說‘能為我制簪子,那便是她最幸之事。’”
那一瞬,空氣似凝。
安千千眸色不動,仍是那副溫和淺笑的模樣,只是執盞的手,微不可察地一抖,熱茶輕漾出半分。
那抹微光一閃即逝。
原身的心,真的是喂狗吃了。
安千千回想著原身的記憶,她為徐世維確實做了不少這種東西,但是徐世維總是用一種輕蔑的態度去訓斥她,讓她不要再做這種下等人做的活計。
現在人都沒了,在這兒裝什么深情?
徐世維看著她,唇角的笑更深。
“蘇姑娘,”他低聲道,“這簪子……你覺得可好?”
安千千抬眸,與他對視。
那一刻,她眼底的平靜像是萬年寒潭,什么都映不進去。
“做工精細。”她淡淡道,“若徐大公子要送我,倒有些不妥。畢竟亡妻遺物,別人收了,總歸不祥。”
徐世維看著她,緩緩合上盒蓋。
“確實不祥。”他微微一笑,“所以我帶著走,不勞姑娘費心。”
他轉身離席,走到門口時,忽又回頭。
“司公子。”
司承年一怔:“徐大公子請講。”
“聽聞你不日便要迎娶蘇姑娘。祝你……”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安千千臉上,眸底一片漆黑。
“……算了,蘇小姐禮都不肯收,想來也是不愿要這祝福的。”
說罷,他轉身而去。
徐世維上車后,垂眸冷笑。
“查!把蘇家和蘇淺淺給我查干凈!”
“是,大少爺。”隨從俯身。
“尤其是查她右手腕上有沒有傷疤。”
“若有,”他聲音低得幾乎是呢喃,“那就真的是她。”
徐世維一走,廳內的氣氛一時間凝滯得仿佛結了冰。
蘇清遠連忙起身,笑著打圓場:“京都徐府家大業大,徐大公子向來性情古怪,不拘禮數。承年莫要放在心上。”
林氏也附和:“是啊,哪家辦喜事不有個不識趣的?他那一身黑,明擺著是來存心找茬的。我們果城的人,可不興晦氣。”
蘇家的人有些緊張。
畢竟是千千的前夫哥,今日鬧這么一出,莫不是發現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