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志明走后,病房里安靜得讓人窒息。陳紅一直盯著那張泛黃的照片,眼淚無聲地流著。照片上的女人確實和她很像,同樣的眉眼,同樣的嘴角弧度。
\"紅姐...\"我輕輕摟著她。
\"峰子,你說她恨他嗎?\"陳紅突然問,\"我媽媽,恨那個男人嗎?\"
我不知道該怎么回答。一個女人,懷著孩子被拋棄,獨自生產(chǎn),最后因難產(chǎn)去世。這樣的人生,怎么可能不恨?
林軍這時說話了:\"媽,外婆既然保留了照片給他,說明心里還是有感情的。恨,也是因為愛。\"
陳紅苦笑:\"是啊,愛得越深,恨得越深。\"
第二天,陳志明又來了。這次他沒有急著進病房,而是在走廊里等著。我出去倒水的時候碰到他。
\"林先生。\"他站起來,看起來比昨天更憔悴,”紅紅...她還好嗎?\"
\"化療反應(yīng)很大。”我說,\"她需要休息。\"
陳志明點點頭,從包里掏出一個保溫盒:\"這是我專門請的營養(yǎng)師做的,對化療病人很好。我...我不進去了,麻煩您轉(zhuǎn)交給她。\"
我接過保溫盒,有點意外:\"您每天都來?\"
\"是。\"他苦笑,“我知道她不想見我,但我想離她近一點。哪怕只是在走廊里坐著,也感覺離女兒近了。\"
看著這個頭發(fā)花白的老人,我心里五味雜陳。
\"陳先生,有件事我想問您。”我說,“您現(xiàn)在的家人知道這件事嗎?\"
陳志明沉默了一會兒:”我現(xiàn)在的妻子知道。她...她理解我,支持我來認(rèn)女兒。\"
\"那您有其他孩子嗎?\"
\"沒有。“陳志明搖頭,眼中滿是悲傷,”我妻子不能生育,我們沒有孩子。紅紅是我唯一的骨肉。\"
原來如此。我突然有點同情這個老人了。
回到病房,我把保溫盒放在桌上:“陳志明送來的,說是專門為化療病人準(zhǔn)備的。\"
陳紅看了一眼,沒說話。
倒是姨媽打開看了看:”喲,這是燕窩燉雪梨,還有蟲草花湯。這些東西可不便宜。\"
\"不便宜又怎樣?“陳紅冷冷地說,”他以為用這些就能彌補三十多年的缺失?\"
正說著,陳志明的律師敲門進來了。
\"陳女士,打擾了。\"律師很客氣,\"陳董讓我轉(zhuǎn)告您一件事。\"
\"什么事?\"
律師深吸一口氣:\"陳董前天去醫(yī)院檢查,確診肝癌晚期,醫(yī)生說...最多還有半年時間。\"
病房里瞬間安靜了。
陳紅愣住了,手里的勺子掉在地上。
\"肝癌晚期?“我震驚地問,”他看起來...\"
\"陳董一直在隱瞞病情。\"律師說,\"他說想在生命最后的時間里,認(rèn)回女兒,了卻心愿。\"
陳紅的眼淚又流下來了,但這次不是憤怒,而是復(fù)雜的情緒。
律師繼續(xù)說:“陳董還讓我轉(zhuǎn)告您,不管您認(rèn)不認(rèn)他,他都已經(jīng)立好遺囑,所有財產(chǎn)都留給您。他說,這是他唯一能為您做的事了。\"
\"我不要!\"陳紅立刻說,但聲音已經(jīng)沒有之前那么堅決了。
看著陳紅糾結(jié)的樣子,我心疼不已。有些傷害,不是一句對不起就能彌補的。但面對一個即將離世的老人,一個血脈相連的父親,又怎么能真的鐵石心腸?
林悅這時說話了:\"媽媽,外公也是受害者啊。他被家族逼迫,失去了愛人,失去了女兒,孤獨了一輩子。現(xiàn)在他要死了,只想在臨終前得到您的原諒...\"
\"可是...\"陳紅哽咽著。
\"媽,\"林軍也勸道,\"原諒不是為了他,是為了您自己。帶著恨意生活,太累了。\"
陳紅沉默了很久,終于說:\"讓他進來吧。\"
陳志明進來的時候,明顯瘦了一圈,臉色蠟黃,確實是重病的樣子。
”紅紅...\"他的聲音顫抖著。
\"坐吧。“陳紅的語氣緩和了一些。
陳志明小心翼翼地坐下:”紅紅,我知道我不配做你的父親。但請讓我在最后的日子里,盡一點父親的責(zé)任。\"
\"你想怎么盡責(zé)?\"陳紅問。
\"陪你治病。\"陳志明說,\"我查過了,美國有最新的靶向藥,日本有最好的質(zhì)子治療,我可以安排...\"
\"不用。\"陳紅打斷他,\"我相信國內(nèi)的醫(yī)生。\"
陳志明點點頭:\"那...那我能常來看你嗎?\"
陳紅看著這個蒼老的男人,看著他期盼的眼神,心軟了:\"你愿意來就來吧。但別期望我會叫你爸爸。\"
\"不期望,不期望。\"陳志明連連點頭,眼中滿是感激,\"能看到你,我就滿足了。\"
從那天起,陳志明真的每天都來。早上送營養(yǎng)餐,中午陪著說說話,晚上悄悄離開。他很識趣,從不多待,也不強求什么。
一周后,陳紅第二次化療的反應(yīng)來了,比第一次更嚴(yán)重。她吐得厲害,連膽汁都吐出來了,整個人虛弱得說不出話。
\"難受...好難受...\"陳紅抓著我的手,指甲都掐進肉里了。
\"要不我們停一次?“我心疼得要命。
\"不行!”陳紅雖然虛弱,但態(tài)度堅決,“醫(yī)生說了,不能斷。\"
陳志明站在病房門口,看著女兒痛苦的樣子,老淚縱橫:”都是我的錯,如果當(dāng)年我勇敢一點,紅紅就不會受這些苦...\"
\"別說了。“我嘆了口氣,”現(xiàn)在說這些沒用。您要真想幫她,就想辦法減輕她的痛苦。\"
陳志明立刻打電話,很快,香港最好的中醫(yī)就飛了過來,帶來了各種緩解化療副作用的中藥。
別說,還真有效果。陳紅喝了中藥后,嘔吐減輕了不少,精神也好了一些。
\"謝謝。\"陳紅第一次對陳志明說謝謝。
就這兩個字,讓陳志明激動得像個孩子:”不謝不謝,這是我應(yīng)該做的!\"
看著這對父女漸漸緩和的關(guān)系,我心里五味雜陳。血脈這東西,真的很奇妙。即使分離了三十多年,即使有那么多恨,但終究是割不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