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國人權法則規定,人類即便異化成了異種,也享有基本的、不受折磨和凌辱的權利。
人類對待異種,要選擇用最干脆利落的方式當場擊斃。
如果要把異種帶回做科研,應當提前通過審批,拿到合法手續。實驗內容、實驗環節,都要經過提前確認,那些確認的流程不僅要保證實驗目的最終有利于人類,還要保證異種不會遭受非人折磨。
然而這里的實驗室顯然不符合規定。
賀旗親眼看到那些異種被折磨的人不人鬼不鬼,連呻吟都喊不出來,尤其是剛剛異化的人類,還保留著清晰的人類思維,卻要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內臟、肢體、血液……被人活活挖取、榨干。
賀旗感覺自己的五臟六腑都被人狠狠握緊,生理性的疼痛讓他喘不過氣來。
他知道自己救不了任何人,最終只能顫抖著四肢,像軟腳蝦一樣從地獄里爬了出來。
他離開了中心醫院,連夜逃到第四星區,成為棚戶區里的一條老鼠,不見天地。
后來他才知道,中心醫院把他的失蹤包裝成了因違反規定被開除。他害怕那些人派覺醒者來抓他,惶惶不可終日,直到遇見葉浮衾。
“你知道嗎,相比于痛恨別人,我更痛恨自己。”
賀旗說到這里,臉色慘白:“我學醫從醫,志向高遠,夢想懸壺濟世……可笑,其實我就是個慫蛋,誰也救不了;我是最卑劣的老鼠,看見危險我就知道逃跑,連舉報的勇氣都沒有。”
葉浮衾輕聲說:“自保是天性,盲目向前沖是莽撞,絕不是勇敢。好在你逃到了第四星區,否則早就變成了一具尸體。”
賀旗:“所以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那不重要。重要的是……”葉浮衾盯著他的眼睛:“你還想要救更多的人,你也能救更多的人。”
賀旗嘴唇顫抖,眼中迸發出強烈的神采:“你要闖中心醫院?你能救回他們?”
葉浮衾:“我可以試試,但能做手術的只有你。”
賀旗激動地伸手,想要抓葉浮衾的胳膊——然而霽瀾反應極快,在他的手觸到葉浮衾的衣角之前,霽瀾就反抓住他的。
疼痛讓賀旗額角抽了一下,但他顧不得這些,齜牙咧嘴地說:“我能救,我愿意!只要你把人送來,多少臺手術我都不怕苦!”
“松手。”葉浮衾輕聲說。
霽瀾不情不愿地松開手,但是往前半步,把葉浮衾擋在身后。
于是葉浮衾只能微微歪了一點腦袋,去跟賀旗說話:“成交,從今天起你就住在這里,空房子你隨便選一間。”
歪頭的動作讓她顯出些少女的氣質,賀旗也是現在才驚覺,這個謀劃著驚天計劃的人,其實是個如此年輕的女孩。
活了千把歲的葉浮衾可不知道賀旗在想什么,她交代完該交代的,就帶霽瀾回了房間。
賀旗的話補齊了她心中的疑惑。
她在垃圾山上發現的那些頭骨如此就有了解釋,蕭家在帝科院建造研究所,是為了享受帝科院內才有的高級儀器,可這樣終究不太方便,就在中心醫院地下也秘密建造了一處。
那些異種不知道他們從哪里獲取的,葉浮衾推測星港爆炸案發后的那些異種并沒有被全部處死,有一部分被秘密運到了中心醫院。
中心醫院她得去一趟,那些異種如果救回來,就是荒星上第一批原住民。
還有尋找種子的事也要抓緊辦,否則人全都來了,住在這里整日喝營養液,對荒星不會有歸屬感。
現在她還有一個最大的困惑,就是關于謝灼行。
葉浮衾在飛往第四星區尋找賀旗的路上,就讓千度幫她反復搜索謝灼行的名字,她還根據謝灼行的早年檔案,更換了各種搜索關鍵詞。
確實搜出了一些資料秘檔。
比如當年第二星區傳聞謝灼行帶兵時欺凌下屬,偽造軍功——這實際上是軍部其他敗類做的事,但那人上面有人,為了轉移處罰,就在謝灼行被打為叛將后,把這些罪名張冠李戴,安在了謝灼行的頭上。
其他諸如假造軍工、奢靡搶奪之類的,也全是類似的情況。
至于生吃覺醒者的心臟,則純屬子虛烏有。真實情況應該是當年有覺醒者暗殺謝灼行,被他一刀挑出心臟,暗殺者當場斃命,場面太過血腥,才會被人謠傳成生吃心臟……
可這些密檔最多只能證明謝灼行治軍時沒有作惡,卻無法解釋他在密檔缺失的幾年中到底在執行什么任務,又憑什么軍功晉升為最年輕的帝國將軍,又為什么會變成了叛將,人人咒罵。
他的覺醒的異能是什么,等級如何,也通通沒有記載。
她為了調查清楚這些事,忙活了一場,最大的收獲卻是千度AI,也不知道是幸運還是不幸。
葉浮衾偏頭,看霽瀾安靜地睡在她的枕邊,高大的身體蜷縮成一個很有安全感的模樣。
她有一瞬間不太確定,自己執著于挖出謝灼行的過往,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
不不不,不能心軟,這些秘密或許關系到她能否重回修仙大陸。
劫數,都是劫數。
葉浮衾默念了幾遍清心訣,盤算著心中的計劃,迷迷糊糊睡去。
在主臥的對面,臨時被安置成手術室的房間內,左燁的心臟一下一下有力地跳動著。
賀旗沒有去選臥室,自己執著地守在病床前。
像左燁這種生死線上搶回來的人,起碼也要在重癥監護室內住半個月。
賀旗不看著他不放心,只是通宵守著難免打不起精神,他感覺監護儀有節奏的聲音就是這世上最動人的音樂,催著他安睡其中。
直到這聲音忽然停止了。
賀旗猛然從夢中驚醒。
他看見左燁從床上坐起,拔掉了臉上的氧氣罩,左右搖動著脖子,神采飛揚地說:“舒服,像原裝的一樣適配。”
賀旗:“?_?”
左燁:“謝謝你,我叫左燁。”
他朝賀旗伸出手,見賀旗沒有動,就主動握上去:“醫生哥,以后咱們就是過命的交情了。”
賀旗感受著對方手上傳來的活人溫度,確認不是自己在夢游。
這就……康復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