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家的別墅燈火通明,但不再是奢靡的暖光,而是冰冷的白熾燈。這里已經變成一個臨時的指揮部。穿著制服的人員進進出出,空氣里混合著泥土、血腥和消毒水的味道。
唐曉琳站在一輛指揮車旁,面前的屏幕上滾動著數據流。
“礦洞初步勘探完成,發現大量非法開采痕跡和不明化學品堆積。環保部門的專家組正在路上。”一個隊員向她報告。
“于家名下所有產業的賬戶全部凍結,關聯公司正在逐一排查。”另一個隊員補充。
“很好。封鎖所有進出月城的要道,對所有離港車輛進行排查。目標‘毒蛇’的照片已經下發,他很可能還在城里。”唐曉琳的指令清晰而迅速。
她的話音剛落,楚葉就從別墅里走了出來。他換了一件干凈的黑色T恤,是特警隊備用的衣物。他臉上沒有血,也沒有傷,整個人看起來就像一個剛從夜色里走出來的路人。
唐曉琳結束了通話,走向他。“里面的事情處理完了。”
“嗯。”楚葉的回應只有一個字。
“法醫確認,于東是自殺。于風……醫療隊已經把他帶走了,他會活下來,在監獄里。”唐曉琳陳述著事實。
“他應該。”楚葉說。
兩個人之間陷入短暫的沉默。周圍是嘈雜的人聲和設備運作的低鳴。
“專案組的人到了。”唐曉琳說,“省里直接派下來的,負責人姓趙。他想見你。”
楚葉沒有說話,只是跟著唐曉琳走向指揮車。
車門打開,一個五十歲左右的男人正在看文件。他穿著一身筆挺的制服,肩上的銜級比唐曉琳要高。他抬起頭,視線在楚葉身上停留了片刻。那是一種審視的,不帶任何溫度的打量。
“趙局,這位就是楚葉。這次行動的關鍵協助人。”唐曉琳介紹道。
趙局沒有起身,只是向旁邊的位置示意了一下。“坐。唐隊長已經把你的情況做了簡報。一個醫生?”
“是。”楚葉回答。
“你在地下室對于風的行為,屬于過度使用暴力。這在程序上是有問題的。”趙局開口,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壓力。
唐曉琳的表情僵硬了一下。“趙局,當時情況緊急,于風持有武器,并且情緒激動,楚葉的行為是為了制止他……”
“我沒有在問你,唐隊長。”趙局打斷了她,“我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我們是執法部門,一切都要按規矩來。一個平民,不能代替我們去審判。”
楚葉看著他,沒有反駁,也沒有辯解。他從口袋里拿出一個用證物袋密封好的小型玻璃瓶,放到桌上。瓶子里裝著一些深褐色的礦石碎屑。
“這是什么?”趙局問。
“礦洞里的東西。于家用它提煉一種神經毒素。毒蛇用這種毒素殺人。”楚葉說。
趙局拿起瓶子,對著燈光看了看。“我們會讓專業人員進行分析。”
“我已經分析過了。”楚葉又拿出一張折疊的紙,推了過去,“這是成分報告,還有解毒劑的分子式結構。原材料不難找,本地的藥廠就能合成。”
趙局的動作停住了。他放下手里的瓶子,拿起那張紙。上面的化學符號和結構圖畫得非常標準,甚至超出了普通實驗室報告的詳盡程度。
“你做的?”他問,語氣里有了一絲變化。
“是。”
“楚先生的醫術非常高明。”唐曉琳在一旁補充,“這次的受害者,如果不是他,沒有一個能活下來。”
趙局把報告放到一邊,身體向后靠在椅背上。“醫術高明,和破壞規矩,是兩回事。這次的案子,省里非常重視。于家在月城盤踞多年,關系網錯綜復雜。拔掉這顆釘子,會牽扯出很多人。月城的官場,要變天了。”
他的話鋒一轉,重新變得嚴肅。“所以,每一步都必須穩妥,不能有任何紕漏。包括你,楚先生。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不確定因素。”
“我只關心一件事。”楚葉開口,“毒蛇。”
“一個在逃的殺手而已。天網恢恢,他跑不掉。”趙局的口吻很輕描淡寫。
“他不是而已。”楚葉糾正他,“他是專業的。他熟悉你們所有的偵查手段,也懂得如何隱藏自己。他現在就像一個幽靈,在暗處看著你們。他不會就這么算了。”
“你是在教我們警察怎么辦案?”趙局的語調冷了下來。
“我是在提醒你,下一個死的,可能是你們的人,也可能是任何一個和他有過接觸的人。”楚葉的陳述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卻讓車廂里的空氣凝固了。
他轉向唐曉琳。“他見過你,不止一次。他知道你是負責人。他會來找你。”
唐曉琳的心臟猛地一縮。
“甚至會去找你的家人。”楚葉補充道。
“夠了!”趙局拍了一下桌子,“危言聳聽。這里是專案組指揮部,不是讓你散布恐慌的地方。楚先生,感謝你的協助。從現在開始,這個案子由我們全面接管。你可以離開了。”
楚葉站起身,沒有再多說一個字。他拉開車門,走了下去。
“趙局!”唐曉琳忍不住開口。
“唐隊長,注意你的身份。他是平民,你是警察。保持距離。”趙局拿起那份分析報告,重新審視,“還有,這份東西,我會讓省里的實驗室重新驗證。在結果出來之前,它什么都不是。”
唐曉琳沒有再爭辯。她向趙局敬了個禮,轉身下車。
楚葉沒有走遠,他就站在別墅外的陰影里,看著遠處漆黑的山脈輪廓。夜風吹動他的衣角。
唐曉琳快步走到他身邊。
“別在意。他就是那樣的人,一輩子都在和文件打交道。”她試圖解釋。
“他說的沒錯,這是你們的案子。”楚葉說。
“但你是對的。”唐曉琳的聲音很低,“關于毒蛇,關于危險。我知道。”
她看著楚葉的側臉,那張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像一座不會被任何事情撼動的石雕。可她知道,在那片平靜之下,隱藏著外人無法理解的世界。
“你接下來去哪里?”她問。
“不確定。”
“他警告你保持距離,我偏不。”唐曉琳往前站了一步,擋在楚葉面前,“你說的對,我可能有危險。我的家人也可能有危險。”
楚葉的視線終于從遠方收回,落在她身上。
“所以,我需要一個安全的地方。你也需要。”唐曉琳的邏輯很簡單,“我家安保系統是頂級的,我父親以前在軍中任職,他身邊的人,比警察更懂得如何保護一個人。”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組織語言。
“來我這里吧。”她說,“這不是請求,也不是邀請。是為了安全,你的,還有我的。至少…在我家,你會安全些。”
楚葉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看著她,夜色很深,看不清他瞳孔里的情緒。
“毒蛇在暗處,我也在。”過了很久,他才開口,“他找不到我。”
“可他能找到我!”唐曉琳的音量提高了一些,“如果他想引你出來,最好的辦法是什么?是攻擊你關心的人。雖然我不知道你是否關心我,但在他眼里,我們是一伙的!”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投入了平靜的湖面。
楚葉沉默了。
“你不能總是獨來獨往。”唐曉琳繼續說,“于東和于風倒了,但他們的保護傘還在。那個趙局,他想的不是抓人,是程序,是影響。他不會把資源浪費在一個‘可能’的威脅上。我們只能靠自己。”
她的話語很急切,充滿了焦慮,也有一種孤注一擲的決心。
別墅里的燈光照亮了她半邊臉頰,能看到她緊繃的下顎線。
楚葉終于移開視線,重新望向那片黑暗。
“好。”
他只說了一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