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廣琪端著茶杯的手一抖,滾燙的茶水濺在手背上,她卻渾然不覺,只是震驚地瞪大了眼睛,聲音都有些變調:“你說什么,星若主動提的?”
甘凈蓮重重地點了點頭,看著女兒那副沒見過世面的樣子,既好氣又好笑:“嗯!不然你以為呢?人家孩子壓根就沒圖你蘇家什么,她圖的是容澤這個人。現在容澤躺在那兒,未來什么樣誰都說不準,她不離不棄,還要上趕著領證,你說,這樣的兒媳婦你上哪兒找去?”
吉廣琪徹底沉默了。
她緊緊抿著唇,腦子里亂成一團麻。
這些天來,她夜不能寐,想的都是蘇家的未來。她只有蘇容澤這一個兒子,要是容澤真的有個三長兩短,或是落下終身殘疾,那偌大的家業將怎么辦?
更何況,舒星若不能生育,這是她心里最大的一根刺。
良久,她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緩緩抬起頭,目光復雜地看著甘凈蓮:“媽,我承認星若是個好孩子。可凡事都要想最壞的結果。要是容澤能恢復如初,星若卻始終沒有生育能力,那我們蘇家的一切,不就真的要斷送在我手里,最終落入他人之手?”
“你!”甘凈蓮被女兒這鉆牛角尖的勁頭氣得差點拍桌子,但她旋即又笑了,那笑里帶著幾分豁達和對女兒的無奈,“吉廣琪啊吉廣琪,你真是被那些家產給捆住了。你兒子才三十歲,他要是恢復得好,活到八十歲,還有整整五十年!他自己都不在乎星若能不能生,你跟著瞎操什么心?退一萬步講,錢財乃身外之物,生不帶來死不帶去。他倆要是樂意,把蘇家的錢全揮霍光了,去周游世界,去救濟窮人,不行嗎?錢是為人服務的,不是人為錢當奴隸的!”
甘凈蓮這一番話,如同一道驚雷,狠狠劈在吉廣琪的心上。
是啊,她執著了一輩子,爭了一輩子,到頭來卻忘了,人活著,最重要的不就是開心嗎?
錢財再多,沒了幸福的家人,也不過是一堆冰冷的數字。
大不了花完,花不完捐了。
這個困擾了她許久,讓她幾乎陷入魔怔的問題,就這么被母親三言兩語,輕飄飄地化解了。
她忽然想起在病房里,看到那個叫季知許的孩子畫的畫。
畫上,一個高大的男人和一個小男孩手牽著手,旁邊是笑靨如花的舒星若,畫的角落里用稚嫩的筆觸寫著:我愛蘇叔叔和媽媽。
那孩子是打心底的愛蘇容澤。
這一刻,所謂的血緣,似乎真的沒那么重要了。
吉廣琪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鄭重地對甘凈蓮點了點頭:“行,我同意了。讓他們先領證。”
她這輩子求而不得的婚姻幸福,希望她的兒子能夠擁有。
“太好了!”
“總算開竅了!”
吉廣晴和吉廣通幾乎是同時歡呼起來,激動地鼓起了掌。
這塊又臭又硬的石頭,總算是被老太太給撬動了。
吉廣通是個行動派,當即就掏出手機,撥通了舒星若的電話,聲音里滿是藏不住的喜悅:“星若,好消息,廣琪她同意你們領證了!”
電話那頭的舒星若先是一愣,隨即巨大的喜悅席卷了她,讓她激動得差點跳起來:“真的嗎?太好了,我們明天就去民政局!”
“哎,不用那么麻煩。”吉廣通在電話里笑得爽朗,“容澤現在情況特殊,我這邊去打個招呼,讓民政局的工作人員明天直接上醫院,給你們現場辦證!”
這簡直是頂級VIP待遇了。
舒星若心中一暖,立刻從善如流地改了口,聲音清甜:“謝謝舅舅!”
這一聲“舅舅”,像是一塊蜜糖,直接甜到了吉廣通的心坎里。
他哈哈大笑起來:“乖!明天舅舅給你們備一份新婚大禮!”
掛了電話,舒星若臉上的笑容燦爛得如同窗外的陽光,她快步走到病床邊,俯下身,亮晶晶的眼睛里滿是星光:“小澤澤,你聽到了嗎?你媽同意我們領證了!舅舅說,明天民政局的人就上門來為我們辦證!”
蘇容澤的嘴角咧開一個大大的弧度,眼底的笑意幾乎要溢出來,他緩慢艱難地說道:“太好了。”
喜悅之下,他心中卻掠過一絲清明如鏡的隱憂。
他看著眼前為他奔波勞碌,為他喜為他憂的女人,暗暗下定決心。
如果自己一年半載之內還是這副樣子,恢復無望,他絕不能拖累她,他會放她自由,不能讓她守著自己這個廢人,蹉跎了下半生。
他的片刻猶疑,哪里能逃過舒星若的眼睛。
她伸出食指,輕輕點在他的眉心,語氣帶著嬌嬌的霸道:“蘇容澤,我警告你,收起你腦子里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別想著什么你好不了就要拋棄我,我告訴你,你好不了我也要!反正你這輩子,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只能是我舒星若的男人!”
蘇容澤的心臟被這番話狠狠撞擊了一下,他沒想到她竟如此決絕。
一股前所未有的感動與暖流席卷全身,將他那點顧慮沖刷得一干二凈。
這個女人,比他記憶中還要好上千倍、萬倍。
她對自己的愛,一點也不比自己付出的少。
兩人正含情脈脈地對視著,病房門被輕輕推開,保姆提著保溫飯盒走了進來,身后還跟著一個小小的身影。
“媽媽,蘇叔叔!”
季知許像一顆小炮彈似的沖了進來,一頭扎進蘇容澤的懷里,小胳膊緊緊地抱著他。
這一次,不再是他以往的程序化示好,而是發自內心的思念與后怕。
“蘇叔叔,你終于醒了,我以為我再也見不到你了。季知許邊說邊抽泣,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吧嗒吧嗒地往下掉,浸濕了蘇容澤的病號服。
沒有什么比真摯的愛得到正向回應,更能撫慰人心。
蘇容澤心中一片柔軟,他緩慢而艱難的抬起手,拍了拍季知許的背,微笑著安撫:“乖,不哭。”
舒星若也走過來,輕柔地撫摸著兒子的后背:“許許不哭,蘇叔叔沒事了。而且媽媽要告訴你一個好消息,明天我就要和蘇叔叔結婚了,以后,你可以光明正大地叫他爸爸了。”
季知許猛地抬起掛著淚珠的小臉,眼睛瞪得圓圓的,驚喜地看著舒星若:“真的嗎,媽媽?太好了!”
在蘇容澤奮不顧身護住他和媽媽的那一刻,在他心里,早已經認定了這個父親。
他轉過頭,看著蘇容澤,用盡了全部的期待和孺慕,清脆地喊了一聲:“爸爸!”
這一聲“爸爸”,如同最溫暖的陽光,瞬間穿透了蘇容澤心底所有的陰霾。
他的眼眶一熱,濕意迅速彌漫開來。
他緩緩地回應道:“好,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