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靠山屯時已是深夜,陳金生靠在副駕駛座上,不知何時已經睡著了,發出輕微的鼾聲。
這一天的奔波拜訪,讓他身心俱疲,卻也讓他一直懸著的心安定了不少。
陳野將車穩穩停在院門口,輕輕推了推陳金生:“金哥,到了。”
“嗯?到了?”
陳金生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揉了揉臉,看著窗外熟悉的院落,長長舒了口氣,“這一趟,可真夠累的。”
陳野將車停穩,和陳金生簡單道別后便各自回屋歇息。
徐鳳嬌還留著燈,見他回來才安心睡下。
第二天一早,陽光透過窗戶上的冰花照射進來,屋里暖融融的。
陳金生醒來,只覺得神清氣爽,多日來的疲憊一掃而空。
他穿好衣服走出屋,陳野正在院子里掃雪。
徐鳳嬌和林美玲在廚房里準備早飯,炊煙裊裊,空氣中彌漫著小米粥的香氣。
“金生哥,你今天氣色好多了。”徐鳳嬌端著粥出來,看到他笑道。
陳金生活動了一下筋骨,也笑了:“心里踏實了,睡得就好,今天有什么安排嘛?”
陳野放下掃帚走進屋:“今天沒什么事,要不咱們去縣城逛逛?”
“年也算過完了,去看看縣城里熱鬧不。”
如今山貨生意已經走上了正軌,李二狗和陳強兩人已經可以負責驗貨、收貨、運輸……
陳野只需要定期核對賬目,把握大方向,以及維持縣里的人脈關系,平時空閑的很。
“好啊好啊!我也想去買些東西了。”林美玲第一個響應。
“行,那咱們就去逛逛。”陳金生心情大好,爽快答應。
四人簡單吃過早飯,便開著伏爾加出發了。車輪碾過積雪,發出咯吱聲響。
陳金生搖下車窗,任由冷風吹拂臉龐,忽然感慨道:“阿野,你說奇怪不?”
“昨天跑省城累得半死,今天反倒覺得渾身是勁。”
陳野單手把著方向盤,笑道:“這就是有事忙和瞎著急的區別。”
“金哥你現在是想通了,心態放松了,自然身體也放松了。”
后座上,徐鳳嬌和林美玲正在翻看一本時裝雜志——說著悄悄話。
說說笑笑間,縣城已經到了。
陳野把車停在百貨大樓附近,四人漫步在積雪清掃過的街道上。
——
與此同時,今天縣政府會議室里,氣氛卻與街上的輕松愉快截然不同。
長條會議桌旁坐滿了縣里各局委的領導,煙霧繚繞中,每個人的表情都顯得格外嚴肅。
這是春節后的第一次全體會議,旨在確定新一年的工作方向。
鄭衛東坐在靠前的位置,面前整齊地擺放著兩份文件——
一份是陳金生署名的計劃書,另一份則是陳野提供的民生調查報告。
當然,并不會有陳野的署名!
會議進行到一半,輪到鄭衛東發言時,他從容不迫地站起身,將計劃書復印件分發給與會人員。
鄭衛東深吸一口氣,“我這里有份材料,想請各位審議。”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集中到他身上。
計委的鄭衛東是縣里出了名的“能人”,也是有名的“激進派”,他的提議往往能引起激烈討論。
工作人員將提前準備好的幾份計劃書復印件分發到各位領導面前。
當大家看到封面上“關于在清河縣試行新型合作經營模式以促進經濟發展、改善民生的計劃建議書”
以及落款處“陳金生”三個字時,表情都變得微妙起來。
“陳金生?是那個香港商人?”
主管農業的趙副縣長扶了扶眼鏡,率先開口,語氣帶著幾分審視。
“是的,趙縣長。”
鄭衛東不卑不亢地回答。“陳金生先生是愛國港商,其家族在抗戰時期曾為國家做出過重要貢獻。”
“他本人非常看好內地未來的發展前景,也希望為家鄉的建設出一份力。”
“計劃書的核心思想是‘讓一部分人先富起來’,通過試點新型合作經營模式……”
他話音剛落,會議室里頓時響起一陣交頭接耳的議論聲。
“讓一部分人先富起來?”
政法委的王書記皺緊了眉頭,手指敲著桌面,“鄭主任,這個提法是不是太敏感了?”
“會不會偏離我們共同富裕的大方向?”
“王書記,我認為這并不矛盾。”
鄭衛東早有準備,從容應對,“就像跑步,總有人沖在前面,有人跟在后面。”
“先富起來的那部分人,可以產生示范效應,吸納剩余勞動力,繳納更多稅收,最終帶動區域整體發展。”
“這本質上還是為了共同富裕,只是路徑更靈活。”
“說得輕巧!”保守派的另一位領導,勞動局的孫局長冷哼一聲。
“這種合作經營,產權怎么算?利潤怎么分?會不會又成了新的剝削?”
“工人權益怎么保障?這些問題不搞清楚,貿然試點,怕是要出大問題的!”
“孫局長的擔心很有道理。”鄭衛東點點頭,并沒有直接反駁。
“所以計劃書里強調了‘合作’與‘政府指導監督’。”
“經營管理會接受相關部門的監督,利潤分配、工人招聘和待遇都有明確方案,確保國家、集體、個人三方得益。”
“我們可以先搞一兩個點,小范圍試驗,成功了再推廣,失敗了也能及時止損。”
“我同意鄭主任的看法。”宣傳部的李部長罕見地表示了支持。
“現在社會風氣正在慢慢轉變,上面也有‘解放思想’的呼聲。”
“我們清河縣太窮了,如果能有港商愿意投資,帶動發展,這是件好事。”
“而且以陳金生先生的身份,政治上是可靠的。”
“身份可靠不代表事情就可靠!”
孫局長提高了嗓門,“鄭主任,我還想問問你,年前你特批給那個叫陳野的條子,允許他收購山貨、甚至銷售日用品。”
“這算不算違反政策?算不算公權私用!”
“現在又搞出這個港商投資計劃,你們計委是不是太冒進了?”
這話問得相當不客氣,幾乎是指著鼻子質疑了。
會議室里的氣氛一下子緊張起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鄭衛東,想看他如何應對。
鄭衛東臉上看不出絲毫慌亂,他沉默了幾秒鐘,從公文包里拿出了另一份厚厚的、用信紙寫得密密麻麻的報表。
“孫局長提到批條子的事情,正好,我這里還有一份材料,想請各位領導看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