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總，你來了。”
光威的老總陳光滿眼血絲，頭發亂得像個雞窩，這幾天他恐怕連眼都沒合過。
他隨手抓起一把斷裂的碳絲，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T600還是過不去啊，這是第三次中試了，全廢。”
許哲接過那團碳絲，輕輕一扯。
啪。
脆響聲在這個死寂的空間里顯得格外刺耳。
脆弱得像張紙。
“數據怎么說？”
許哲扔掉廢絲，走向控制臺。
陳光嘆了口氣，指著屏幕上那條忽上忽下的紅色曲線。
“溫控穩不住，T600對原絲質量和碳化工藝的要求太變態了，我們的國產設備在兩千度的高溫下，溫差波動超過了正負五度?！?br/>“看著不大，但對于碳分子結構的重組來說，這就是致命的，一爐子原絲進去，出來的全是廢料?！?br/>這就是工業底蘊的差距。
許哲盯著那條曲線，心里很清楚，這不僅僅是設備的問題。
T300是民用門檻，T600就是工業級的高墻。
再往上的T800、T1000那是航天級的禁臠！
“如果是設備精度不夠，就想辦法改，但我看你們這副如喪考妣的樣子，問題恐怕不止是設備吧？”
許哲轉過身，皺眉道。
陳光苦笑一聲，從抽屜里拿出一份全英文的文件，狠狠地摔在桌子上。
“許總，要是光技術難關，我老陳哪怕是用牙啃，也要把這塊骨頭啃下來，可這幫孫子，太絕了！”
“什么意思？”
“這是我們技術團隊剛查到的?！?br/>旁邊一個戴眼鏡的博士紅著眼圈插話，聲音憤懣，“小櫻花東麗，是碳纖維這方面的巨頭?！?br/>“他們早就把高模量碳纖維的核心專利注冊了個遍，我們原本想繞開他們的技術路徑，結果發現全是死胡同！”
博士沖到白板前，手中的馬克筆在上面畫了一個巨大的圓圈，把所有的技術節點全部圈死。
“專利交叉許可，該死的專利墻！東麗聯合了歐美的幾個化工巨頭，構建了一個密不透風的專利壁壘?！?br/>“只要我們敢量產T600級別的碳纖維，立刻就會收到海牙國際法庭的傳票，那幫法務流氓早就盯著我們了，一旦起訴，我們要賠償的專利費至少是幾個億！還是美金！”
幾個億美金。
在這個年代，這筆錢足以讓任何一家華夏民企傾家蕩產。
會議室里一片死寂，只有排風扇嗡嗡的轉動聲。
這哪里是什么技術壁壘，這分明就是要把中國的高端材料產業扼殺在搖籃里。
“還有更惡心的?！?br/>陳光咬牙切齒，從牙縫里擠出聲音。
“特種樹脂，要做高模量碳纖維，普通環氧樹脂根本不行，必須用特種耐高溫樹脂，國內現在沒一家能穩產的，全靠進口。”
他猛地一拳砸在桌面上，震得茶杯亂跳。
“就在昨天，我們的采購單被退回來了，東麗通過關聯企業，控制了全球百分之七十以上的特種樹脂產能，他們給華夏企業的供貨額度，被鎖死了，每年只給五噸配額！”
“說是產能不足，實際上就是卡脖子！他們就是不想讓我們搞出T600，想讓我們一輩子只配做低端的魚竿和球拍，永遠給他們打工！”
陳光的聲音在顫抖，那是極度的憤怒和無力交織后的絕望。
沒有原絲技術，沒有特種樹脂，頭頂還懸著專利訴訟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這就是兩千年初華夏制造業面臨的真實處境——四面楚歌，十面埋伏。
“干嚎沒有用，研發失敗的數據有沒有？拿給我。”
許哲的聲音不大，卻像是一桶冰水，把滿屋子燥熱的絕望澆熄了一半。
一名戴著厚瓶底眼鏡的研究員遞過來一疊剛打印出來的熱敏紙。
紙張還帶著墨粉的溫熱，但上面的數字卻冷得讓人心寒。
許哲一頁頁翻過，眉頭越鎖越緊。
指尖在某一行數據上停住，重重一頓。
“這就是癥結。”
他把報告遞到陳光面前。
“T600碳化段溫度波動超過正負10℃，這是在煉鋼嗎？這么大的溫差，原絲進去別說碳化，沒燒成灰都是祖師爺賞飯吃。”
陳光探頭看了一眼，那條像心電圖一樣劇烈跳動的溫度曲線讓他老臉通紅。
許哲繼續翻到力學測試頁。
“原絲強度最高只有3800MPa，離T600標準的4140MPa還差了一大截，最要命的是批次穩定性，這一爐是3800，下一爐可能就只有3000……”
“波動性太大了！”
陳光搖搖頭，“許總，這真不是弟兄們不用心?！?br/>陳光聲音嘶啞，充滿了憋屈。
“東麗那幫鬼子用的碳化爐是定制級的，溫控精度能死死卡在正負2℃以內?！?br/>“咱們呢？國產通用的工業爐，哪怕把控溫表盯穿了，最好也只能做到正負8℃?！?br/>他比劃了一個手勢，一臉無奈。
“高溫段張力只要稍微一飄，原絲內部的微晶結構瞬間就亂套了，就像拉面條，人家用力均勻拉出來是絲，咱們一用力，直接斷成渣?！?br/>說到這，陳光眼里的紅血絲更重了，咬著后槽牙。
“還有特種樹脂……我們沒有材料，就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實驗室里一片死寂，只有幾聲壓抑的嘆息。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何況現在連鍋都是漏的。
許哲卻沒理會這股喪氣，他的目光死死盯著桌上那堆關于東麗專利的文件，手指有節奏地敲擊著桌面。
預氧化升溫曲線。
碳化張力梯度。
上漿劑配方。
這就是東麗設下的“三道鬼門關”。
“看明白了嗎？”
許哲突然抬頭，眼神中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冷靜。
“他們現在卡脖子的，根本不是碳纖維技術本身，理論大家都懂，書上都寫著，他們卡死我們的，是精密控制和材料！”
他站起身，走到滿是涂鴉的白板前，拿起馬克筆，在那幾個死結上重重畫了個叉。
“只要解決這兩個問題，東麗的專利壁壘就是一張廢紙。”
陳光苦笑。
“許總，您說得輕巧，精密控制那是工業皇冠上的明珠，咱國內的基礎工業水平就在這擺著，想從±10℃跳到±2℃，這中間差著二十年的功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