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文一時間不知道應(yīng)該作何表情。

    他靜靜地站在孵化裝置前，看著透明囊艙里的幼龍，看著這個在他眼中其貌不揚，甚至有些丑陋的幼崽，看著這個剛剛造訪這個世界的小家伙開始拍打它稚嫩的翅膀，開始嘗試觀察周圍的環(huán)境——龍真的是一種體魄強(qiáng)大的生物，以至于他們的幼崽剛剛孵化便可以憑借自己的力量行走，便可以睜開眼睛觀察世界，甚至……可能已經(jīng)具備了某種魔法方面的力量。

    高文看到那幼龍的翅膀邊緣有仿佛符文一樣的光流在隱隱浮現(xiàn)出來。

    但這些卓越的天賦在塔爾隆德并沒有多大意義。

    “他是在觀察我們嗎？”一旁的琥珀好奇問道，“哎，這小家伙該不會把我們當(dāng)成父母吧，我聽說……”

    “不會的，”諾蕾塔搖了搖頭，“孵化囊由特殊材質(zhì)制成，從里面看外面的景象是被過濾、處理過的，可以確保幼龍不會將這里活動的機(jī)器裝置或別的東西當(dāng)成自己的父母?！?br />
    “我們該離開了，”梅麗塔則往后退了半步，“這個小家伙的父母可能已經(jīng)在降落平臺上，很快就會來認(rèn)領(lǐng)他的，這是很重要的場合，我們不要在此打擾?！?br />
    一行人很快便離開了這處“孵化回廊”，他們走入了一個燈光柔和的通道，而這極為寬廣的通道中仍然看不到人或者龍，只有偶爾沿著墻上或地面上的滑軌飛快奔走的機(jī)械裝置打破周圍的寂靜。一切誠如梅麗塔所說：這是一座高度自動化的工廠，這里的一切幾乎都已經(jīng)交給了歐米伽控制下的機(jī)器們，而這些機(jī)器……就是塔爾隆德的巨龍們的“起點”。

    在安靜地走了幾分鐘之后，琥珀終于忍不住打破沉默：“剛才那些機(jī)器劃開了幼龍脖子后面的皮膚，好像往里面塞了個什么東西……那是什么？”

    “是可以緩慢影響并重塑大腦神經(jīng)系統(tǒng)的增效-植入復(fù)合裝置，新生幼龍在塔爾隆德社會生存的基礎(chǔ)，是一切的起點，也是為他們龍生中第一個正式植入體打下的基礎(chǔ)，”梅麗塔慢慢說道，“復(fù)合裝置會一點點引導(dǎo)并強(qiáng)化幼龍的神經(jīng)系統(tǒng)，直到后者可以承受植入體以及‘視差信號交互’所帶來的壓力，這大概需要十年左右，而等到那東西在幼龍的顱底生長成為一個‘插槽’，幼龍就可以接受他們生命中的第一個正式植入體了?！?br />
    琥珀頗為艱難地復(fù)述著這些在她聽來陌生又艱澀的直譯詞組：“第一個……正式植入體？”

    “共鳴芯核，一個顱內(nèi)插件，伴隨龍族一生，”梅麗塔說道，“只有通過它，我們才能直接與歐米伽建立連接，同時它也有身份識別、位置定位、個體財產(chǎn)保全等各種功能?？梢赃@么說，只有植入共鳴芯核之后，一個幼龍才算真正成為了塔爾隆德的一員，才能夠在這個繁華而又龐大到可怕的國度生存下來。”

    “所有龍都要植入那東西么？”琥珀略微睜大了眼睛，“你也有么？”

    “當(dāng)然，我也有……”梅麗塔立刻笑了起來，伸手指指自己的腦袋，但緊接著便放下手，“啊，好吧，并不在這個腦袋里，但我確實也有共鳴芯核?！?br />
    “歐米伽控制著這座大陸的一切，而共鳴芯核是歐米伽的末端延伸，它是龍族在塔爾隆德生存下去的基礎(chǔ)，”一旁的諾蕾塔接著說道，“甚至在遠(yuǎn)離塔爾隆德的情況下，歐米伽也可以通過共鳴芯核確定龍族的位置和健康狀態(tài)，維持遠(yuǎn)行者和本土之間的聯(lián)絡(luò)，你便可以想象這東西對我們而言有多重要了?！?br />
    “有沒有——我是說假如，一個龍族的共鳴芯核損壞了或者因為別的原因和歐米伽的聯(lián)系中斷了會怎么樣？”高文忍不住好奇地問道，“出現(xiàn)過這樣的情況么？塔爾隆德有哪個龍族會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而脫離歐米伽么？”

    “……我們根本無法想象那是怎樣的情景，”梅麗塔想了想，表情怪異地?fù)u了搖頭，“據(jù)我所知從未有龍族脫離歐米伽。當(dāng)然，你所說的‘損壞’倒確實有可能發(fā)生，但歐米伽都會在第一時間進(jìn)行示警并派出緊急搶救的小組，去修復(fù)‘意外脫離者’的連接，讓他回到歐米伽的網(wǎng)絡(luò)中。在塔爾隆德境內(nèi)的話，這個過程最長不會超過十二小時?！?br />
    說到這，梅麗塔仿佛突然想起什么，又笑著補(bǔ)充了幾句：“不過我倒是看過一些比較老舊的驚悚小說和劇目，里面有提到倒霉的主角因為意外而損壞了自己的共鳴芯核，又由于這樣那樣的原因?qū)е職W米伽沒有發(fā)現(xiàn)他這個‘意外脫離者’，于是當(dāng)事龍便成為了塔爾隆德社會的‘透明之龍’，不再有身份，財產(chǎn)清零，無法離開，甚至無法打開家里的大門，走在街上甚至連清潔機(jī)器都不會給他讓路……嘶，真的很可怕，現(xiàn)在想想都是我的心理陰影……”

    “你小時候看太多稀奇古怪的老故事了，”一旁的諾蕾塔忍不住念叨起來，“所以你現(xiàn)在才老氣橫秋的?！?br />
    “那跟這沒關(guān)系！”梅麗塔立刻瞪起眼睛，“你就是羨慕我的古典氣質(zhì)！”

    高文：“……”

    他其實并沒在聽梅麗塔與好友間的拌嘴互動，因為在這里的所見所聞已經(jīng)讓他陷入了深深的思索。

    這就是龍神恩雅執(zhí)意讓自己先參觀參觀塔爾隆德的用意？這就是那位神明想讓自己看見的東西？

    在思索中，高文輕輕呼了口氣，隨后他搖搖頭，看到這條燈光柔和而且異常寬闊的通道似乎已經(jīng)到了盡頭，前方有一扇梯形的大門正佇立在走廊末端。

    這場孵化工廠參觀之旅似乎就要結(jié)束了，但在離開之前，他忍不住問了梅麗塔一句：“對了，你也是在這里……孵出來的么？”

    “我不是，我是在附近另一座城市的孵化工廠中孵出來的，”梅麗塔搖了搖頭，又指向諾蕾塔，“不過她是在這里孵出來的?！?br />
    “你孵出來就是‘上層塔爾隆德’的一員？”高文又問道，“你的父母也是評議團(tuán)或者秘銀寶庫的成員么？”

    梅麗塔卻聳聳肩，說出了高文意料之外的答案：“我沒有父母，像我和諾蕾塔這樣的評議團(tuán)雇員都沒有父母——上層塔爾隆德也分許多不同的部分，其中評議團(tuán)、長老院和神殿群的成員都比較特殊。我和諾蕾塔不是由父母‘認(rèn)領(lǐng)’的普通龍蛋，而是評議團(tuán)直接從工廠‘訂制’的，遺傳因子來自某些大型生命集團(tuán)的實驗室。這類大公司專門為上層塔爾隆德服務(wù)。

    隨后她頓了頓，又接著說道：“不過我和諾 過我和諾蕾塔并不清楚自己到底來自哪個實驗室——這部分資料是保密的，只有議長和歐米伽有存取和閱讀權(quán)限。當(dāng)然，我們也不在意這個?！?br />
    琥珀眼睛瞪得很大，不可思議地上下打量著梅麗塔和諾蕾塔，良久她才冒出一句：“這……有點超出我的想象力了……”

    高文看了琥珀一眼，其實他想說這個半精靈也沒資格說別人，她自己的誕生方式甚至比這些“塔爾隆德之龍”還要離奇得多，然而話到嘴邊還是沒說出口。

    他在這里看到聽到的東西實在是太過超乎預(yù)料，值得思考的東西太多，以至于騷話都變得索然無味了。

    幾分鐘后，他們離開孵化工廠，來到了工廠外部的起降平臺區(qū)。

    諾蕾塔帶著琥珀和維羅妮卡前往了臨近的平臺，梅麗塔則在高文面前重新化為巨龍，站到了起降平臺的中心。看著平臺外面蒼茫的夜色以及山腳下如光鑄河流般密集的城市燈火，高文忍不住抬頭問了一句：“接下來咱們?nèi)ナ裁吹胤?？?br />
    “我?guī)銈內(nèi)ハ鲁菂^(qū)吧——有一條街區(qū)我經(jīng)常去，那邊環(huán)境還不錯，”梅麗塔一邊說著一邊垂下翅膀，“上來吧，夜已經(jīng)有點深了，我們在孵化工廠耽擱的時間有點長?！?br />
    高文走向梅麗塔，但在踏上龍翼之前，他先取出貼身的機(jī)械表看了一眼上面的時間，隨后又抬起頭看了一眼頭頂群星滿布的夜空。

    這個小小的動作讓梅麗塔好奇起來：“怎么？你還有別的安排么？”

    “不，沒什么，只是看一眼時間，”高文收起機(jī)械表，笑著搖了搖頭，“在這里不光是琥珀，連我的時間都有些混亂了。”

    梅麗塔沒有產(chǎn)生懷疑，而是等到高文安安穩(wěn)穩(wěn)地走到自己背上，才慢慢朝平臺外走了兩步，隨后借著魔力的起伏飛向天空——而在她旁邊不遠(yuǎn)處的另一個平臺上，優(yōu)雅的白龍諾蕾塔同樣飛入了夜空。

    塔爾隆德的城市燈火在高文視野中向后掠過。

    這是一場短暫的飛行，從高聳的孵化工廠塔樓到梅麗塔所說的街區(qū)只需要一個俯沖和滑翔減速的距離，高文很快便看到一片街區(qū)在自己的視野中迅速放大，許多高聳且風(fēng)格和人類世界截然不同的建筑物撲面而來。

    那些都是極為堅固、精美的建筑，若放在洛倫大陸，或許國王和公爵們都住不上這樣的房屋。精致的居所在這條街區(qū)鱗次櫛比地排列著，街巷間燈光閃爍，全息投影呈現(xiàn)出的廣告和藝術(shù)短片充盈眼簾，看上去仿佛繁華到了極致，先進(jìn)到了極致。

    然而高文已經(jīng)知道，這其實就是“下層塔爾隆德”。

    對人而言寬敞氣派，對龍而言狹窄逼仄。

    街區(qū)內(nèi)沒有專門的起降平臺，梅麗塔和諾蕾塔在一處仿佛小廣場的空地上直接降落下來，而在這處空地附近的街道上，有許多行“人”往來穿梭。

    巨龍降落時，高文感到腳下微微一震，隨后他呼了口氣，準(zhǔn)備走向地面，但在邁步的一瞬間，他突然心有所感。

    在某種“直覺”的牽引下，他下意識地抬頭看向四周。

    無數(shù)若有若無的、仿佛黑色鎖鏈一般的陰影漂浮在他的視線中！

    近乎條件反射一般，高文立刻抬頭看向頭頂，然而他并沒有如預(yù)料中一般再度看到那龐大的“錯亂之龍”——他只看到極地的夜空，遠(yuǎn)近城區(qū)的人造燈火在他的視野邊緣泛著光污染般的雜色。

    那不可名狀的“錯亂之龍”并未出現(xiàn)，然而無數(shù)黑色的半透明鎖鏈卻猶如實質(zhì)地漂浮在半空，漂浮在下城區(qū)的街頭巷尾。

    高文在這里看到了遠(yuǎn)比上層塔爾隆德多得多的“黑鏈”，它們連接著廣場周圍那些熙熙攘攘的行“人”，連接著下層塔爾隆德的龍族們，而另一端則筆直地飄向天空，飄向了那不可見的錯亂之龍……

    ……

    “吾主，客人們已經(jīng)進(jìn)入下層塔爾隆德了，”赫拉戈爾垂手說道，“正在那兩個名叫梅麗塔和諾蕾塔的年輕龍族陪伴下游覽下城區(qū)的街道。”

    被光明籠罩的圣座上并未傳來回應(yīng)，整個圣殿大廳中顯得有些安靜。

    龍神恩雅正靜靜地坐在華美的座椅上，似乎有些出神地注視著遠(yuǎn)方。

    “吾主？”赫拉戈爾好奇地抬起頭來，忍不住輕聲呼喚。

    圣座上的神明終于把視線轉(zhuǎn)過來，淡淡地說了一句：“我知道了。”

    “吾主，”赫拉戈爾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說道，“這樣是否會有不妥？下層塔爾隆德……較為雜亂，或許并不適合展示給客人，相比較而言，上層區(qū)的景色更好，而且也足夠讓客人參觀了?！?br />
    “是我授意的，”龍神淡淡說道，“我讓安達(dá)爾做的安排，要讓我們的客人看到一個完整的塔爾隆德?！?br />
    赫拉戈爾一瞬間仿佛還想要詢問些什么，但最后他還是低下頭：“……是，我明白了?！?br />
    ……

    一個看起來很和善的中年“人”與梅麗塔攀談著，而一個看起來有些怕生的、放在人類眼中大約五六歲的小姑娘則躲在一旁，用有些好奇的視線上下打量著高文與琥珀——維羅妮卡嘗試著露出一些和善溫暖的笑容去接近那小姑娘，卻被對方巧妙地躲開了。

    一向用自己的微笑營造親和人設(shè)的“圣女公主”看起來有點沮喪，但很快便恢復(fù)常態(tài)，回到了高文身旁。

    那個和善的中年“人”是下城區(qū)的一名居民，他在街角經(jīng)營著一間“鱗片拋光精品店”，而那個看上去有些怕生的小姑娘則是他的女兒，今年剛滿一百二十歲。

    還是幼龍。

    這對父女是梅麗塔在下城區(qū)為數(shù)不多的朋友之一，和諾蕾塔也算認(rèn)識，他們所經(jīng)營的“生意”算是下層塔爾隆德為數(shù)不多的“工作行業(yè)”之一，也是極具巨龍?zhí)厣男袠I(yè)，但這一切對高文而言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高文可以清晰地看到一條鎖鏈從那中年“人”的頭頂延伸出去，一路延伸到了天空，甚至連那個看起來只有五六歲的小姑娘頭上，也連接著一條若有若無的鎖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