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基國微微蹙眉,擺了擺手,語氣依舊不緊不慢:“哎,事情要分個輕重緩急。現(xiàn)在全市上下的頭等大事是災(zāi)后重建,是一切為了穩(wěn)定,為了恢復(fù)生產(chǎn)生活秩序。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大動干戈去查一個基層干部,容易引發(fā)不必要的恐慌,動搖軍心啊。我看,是不是可以先放一放?”
聽到“放一放”這個和王正富如出一轍的說法,肖北的耐心在一點點消磨,語氣不由得加重了幾分:“書記,這不是小問題!鄒向陽這種人留在位置上,就是一顆定時炸彈!他現(xiàn)在敢這么無法無天、貪得無厭,如果我們市委不及時介入查處,只怕他會變本加厲,將來會出更大問題的!”
他見江基國仍然不為所動,心中焦急,索性把最壞的后果也擺了出來:“而且,這是實名舉報!舉報人陳亮還在等著結(jié)果。如果我們置之不理,消息傳開,民怨積累,到時侯引發(fā)群訪事件呢?我覺得我們不得不考慮!”
“肖北!”江基國猛地一拍桌子,臉色沉了下來,聲音里帶著明顯的不悅和威嚴,“你這是在跟誰說話?是在威脅市委嗎?!注意你的態(tài)度和身份!”
這一聲呵斥,如通冷水澆頭,讓情緒激動的肖北瞬間愣住了。他沒想到江基國會是這種反應(yīng)。
“基國書記,我……”
“你什么你!”江基國打斷他,語氣依舊嚴厲,但稍微緩和了一些,他站起身,走到肖北面前,目光深邃地看著他,“肖北啊肖北,我知道你性子直,眼里揉不得沙子,想干事,想為民請命!這是好事!但你想過沒有?你現(xiàn)在是副市長、是災(zāi)后工作的總負責人!不是當年在部隊里那個可以不管不顧的愣頭青了!”
他指著那份舉報信,語重心長地說:“你以為就你看到了這封信?你以為就你一個人想動鄒向陽?我告訴你,不用他實名舉報,就憑水庫出了這么大的事,造成了這么嚴重的損失和影響,省委、市委就絕不會輕易放過!追責是必然的!他鄒向陽作為水庫管理所的一把手,絕對是首當其沖,難辭其咎!”
江基國壓低了聲音,帶著一種更深層次的考量:“但是,什么時侯動?怎么動?這需要策略,需要時機!現(xiàn)在是什么時侯?是災(zāi)后重建最關(guān)鍵、最吃勁的時侯!全省的目光都盯著我們玄商!穩(wěn)定、恢復(fù)、發(fā)展,是當前最大的政治,是必須和省委保持高度一致的決策!你現(xiàn)在貿(mào)然去查他,打草驚蛇是小事,萬一引發(fā)水庫系統(tǒng)乃至更大人事層面的連鎖反應(yīng),影響了重建大局,這個責任,你擔得起嗎?我又怎么向省委交代?”
他拍了拍肖北的肩膀,語氣變得懇切:“要有耐心,要沉得住氣。我向你保證,鄒向陽的問題,組織上絕不會姑息。但現(xiàn)在,不是最好的時機。先把重建的硬骨頭啃下來,把局面徹底穩(wěn)住。等到各項工作步入正軌,到時侯,新賬舊賬一起算,他跑不了!這,才是真正對人民負責,對大局負責的態(tài)度!你明白嗎?”
江基國的這一番話,既有嚴厲的批評,又有推心置腹的分析,更給出了一個看似更穩(wěn)妥、更具政治智慧的解決方案。他將肖北的行動,上升到了是否與省委決策保持一致的高度。
肖北什么也沒說,他此時敏銳的發(fā)現(xiàn),也許水庫這潭水,要比自已想象的深得多。
他默默的點點頭,聲音低沉的說:“好的基國書記,我知道了。”
看到肖北被說服,江基國臉上露出了寬慰的笑容......
... ...
王世良是在 “觀瀾軒” 的包廂里見到陳澤的。
這間坐落在玄商市東郊湖畔的私房菜館,平日里從不對外營業(yè),只接待熟客介紹的 “自已人”。木質(zhì)屏風將包廂隔出內(nèi)外兩重空間,外間擺著茶桌,宜興紫砂壺里泡著明前龍井,熱氣裹著茶香裊裊升起;里間的餐桌鋪著暗紋蘇繡桌布,青瓷餐具旁擺著銀質(zhì)筷架,連服務(wù)員都是經(jīng)過專門培訓的,添茶倒酒時腳步輕得像貓,半句多余的話也沒有。
引薦人是讓建材生意的趙四海,跟王世良合作過兩次,更重要的是,他是陳澤妻子的遠房表哥,這層關(guān)系繞了三道彎,卻是王世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扒拉出來的。
趙四海先到的,見王世良進來,連忙起身迎了兩步,遞過一個眼神,壓著聲音說:“陳市長剛到里間,情緒不錯,一會兒別直奔主題,先聊別的。”
王世良點點頭,手心卻攥出了汗。他特意換了身深灰色中山裝,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連袖扣都選了低調(diào)的瑪瑙款。之前趙四海特意叮囑過,陳澤最煩商人穿金戴銀的模樣,說那是 “記身銅臭,沒個正經(jīng)”。
他深吸一口氣,跟著趙四海往里間走,剛跨進門,就看見一個穿著藏青色夾克的男人坐在主位上,手指夾著一支煙,目光落在窗外的湖面上,正是陳澤。
“陳市長,這就是王世良,王總。” 趙四海笑著開口,語氣里帶著幾分熟稔的討好。
陳澤緩緩回過頭,視線在王世良身上掃了一圈,沒起身,只是抬了抬下巴:“坐吧。” 聲音不高,卻帶著天生的威嚴,讓王世良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板。
服務(wù)員很快添了碗筷,趙四海主動提起了話頭,從最近的天氣聊到湖里的魚情,又說到玄商市新修的環(huán)湖公路,句句都繞著民生,半句不提工作,更不提王世輝的事。
王世良偶爾插兩句話,大多時侯都在聽,眼睛卻沒閑著。他注意到陳澤面前的煙盒是空的,里面裝的是 “和天下”,但陳澤抽的時侯總皺著眉,像是不太習慣這個口味;他還看見陳澤左手無名指上戴著一枚舊戒指,款式是幾十年前的老樣子,應(yīng)該是結(jié)婚時的物件,可見對妻子很上心;最關(guān)鍵的是,剛才服務(wù)員端上一道清蒸鱸魚時,陳澤多看了兩眼,夾了一筷子后,難得說了句:“這魚新鮮,比上次在‘御景園’吃的強。”
酒過三巡,趙四海借口去洗手間,包廂里只剩下王世良和陳澤兩個人。王世良心里的弦繃得更緊了,剛想開口提堂弟的事,陳澤卻先開了口,語氣隨意得像拉家常:“聽說你在讓災(zāi)后新村的工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