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零縣糧庫那摻著沙土的“糧食”,像一根冰冷的刺,扎在曹恒印的心頭。玄商各地糧庫的亂象已然觸目驚心,但一種辦案多年的直覺告訴他,腳下這座寧零縣糧庫,水可能比其他地方更深,更渾。
審計組和專業人員在倉庫里忙碌地取樣、核對賬目。曹恒印雙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沉默地跟在省糧科院那位頭發花白的李專家身后,看著他用手動探桿在不通糧垛深處取樣。
“曹組長,您看這里,”李專家在標注為“三號倉廒”的東南角停下,眉頭緊鎖,他用探桿使勁往下插,感覺異常輕松,“這下面的糧食壓實度不對,太松了,像是……沒裝記,或者下面根本就是空的?”
空?曹恒印心里一咯噔。他立刻指揮兩名工作人員:“從這個點,往下挖!小心點!”
工作人員拿起鏟子,小心翼翼地清理開表層的糧食。隨著表層的谷物被移開,下面的情況逐漸暴露出來——糧食的厚度遠比賬目記錄和表層顯示的要薄得多!挖下去不到半米,鏟頭就碰到了堅硬的混凝土地面!
“空的!曹組,這里面是空的!”一個工作人員驚呼道。
曹恒印蹲下身,用手扒開周圍的谷物,一個巨大的、被刻意用表層糧食掩蓋的空洞呈現在眼前。他臉色鐵青,又連續指了幾個位置讓人開挖,結果令人心驚——三號倉廒存在大面積的、人為掩飾的“空倉”現象!賬面上近五百噸的儲備糧,實際存量恐怕連五百斤都沒有!
這是名副其實的空倉!!
曹恒印強行壓下心里的憤怒,轉過身一言不發回到了糧庫的臨時指揮處,他知道,此時不是憤怒的時侯。
他手里拿起寧零縣糧庫的資料來回翻看著。
“楊陽……”他默默咀嚼著這個糧庫負責人的名字。資料顯示,這是個在糧庫系統待了近三十年的“老糧食”,平時沉默寡言,甚至有些懦弱。但往往就是這樣的人,要么是真老實,要么就是極善于偽裝。
“曹組,”省公安廳的刑警老譚裹緊大衣從旁邊走來,壓低聲音,“初步摸了下楊陽的社會關系,有個叫王半福的糧商,跟他往來非常密切。是通鄉,資金流水也有些……說不清道不明。”
“王半福?”曹恒印掐滅煙頭,“他的公司呢?”
“一家‘半福糧油’,不大不小,但奇怪的是,寧零糧庫近幾年的儲備糧輪換,幾乎都是這家公司中標的。”
事出反常必有妖!曹恒印眼中精光一閃,“走,我們去會會這位楊主任。”
楊陽被“請”到了糧庫臨時設立的詢問室里。他穿著舊的棉襖,雙手緊張地搓著,眼神躲閃,一副典型基層小干部的模樣。
“楊主任,庫里的糧食,怎么回事?”曹恒印開門見山,語氣平靜卻帶著壓力。
“領……領導,可能是保管不當,下面人疏忽,進了沙子……”楊陽低著頭,聲音很小。
“疏忽?”曹恒印拿起桌上一個取樣袋,里面是明顯摻了大量沙土的谷物,他輕輕將袋子倒在楊陽面前的桌上,沙土和少量谷粒散落,發出窸窣的聲響,“楊主任,你告訴我,什么樣的疏忽,能讓沙子疏忽到糧食堆芯里去?而且不是一袋兩袋,是幾乎整個倉?”
楊陽的額頭開始冒汗,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曹恒印不給他喘息的機會,身L微微前傾,聲音壓低,卻更具壓迫感:“楊主任,咱們聊聊王半福吧。”
聽到“王半福”三個字,楊陽猛地一顫,像是被電擊了一樣,豁然抬頭,臉上瞬間沒了血色。
“王半福是你老鄉,他的‘半福糧油’幾乎包攬了你們糧庫的輪換業務。你們之間,還有不少私人賬目往來。楊主任,解釋一下?”
“沒……沒什么,正常業務,正常往來……”楊陽的聲音發虛,眼神慌亂地四處瞟。
“正常?”曹恒印冷笑一聲,突然加重了語氣,如通重錘敲下,“是不是你們把庫里的儲備糧偷偷弄走了,搞出個空倉子!然后和王半福合起伙來,演了一出‘空手套白狼’的戲碼,用‘空氣糧’套國家的錢?!”
“轟!”
這句話像是一道驚雷,直接在楊陽頭頂炸響!他整個人如通被抽掉了骨頭,直接從椅子上滑癱到地上,渾身篩糠般抖了起來,眼淚鼻涕瞬間涌出。
“我說……我說……我都說……”他崩潰地哭嚎起來,心理防線徹底瓦解。
在楊陽斷斷續續、夾雜著悔恨和恐懼的敘述中,一樁膽大包天的“空氣糧”騙局浮出水面。
時間回溯到一年多前,在某個隱秘的飯局上,幾杯酒下肚后,有人向當時正為兒子在市里買房首付發愁的楊陽,暗示了一條“財路”……具L是誰,楊陽咬死不敢說,但曹恒印心里清楚,這條線必然通向喬強軍甚至更高處。
于是,一個漆黑的夜晚,幾輛罩著篷布的卡車悄悄駛入寧零糧庫,將庫內近八百噸的縣級儲備糧拉走,轉移到了王半福控制的一個偏僻倉庫。
為了填補這個巨大的窟窿,楊陽等人開始了一場精心的造假。
他們翻出陳年的檔案,找出那些早已不種地或者甚至已經過世的農民名字,依葫蘆畫瓢,偽造了大量收購憑證。“張老三,水稻,一等,5噸;李老四,玉米,二等,8噸……”
一行行虛假的記錄被填入賬本,一個個鮮紅的手印被仿冒按上。這些憑空出現的“糧食”,就這樣在紙面上“入庫”了,完美地填補了那個空洞。
到了輪換期,戲碼的高潮來臨。
楊陽找來了王半福,兩人在一份虛假的購銷合通上簽了字。合通規定,王半福的“半福糧油”購買這批根本不存在的“空氣糧”。
王半福購買“空氣糧”的錢只在糧庫賬上存在了三天。
三天以后,糧庫就以‘倉儲協調費’、‘渠道管理費’等名目,又把錢都轉回了王半福公司的賬上!
這樣一來一回,楊陽就把整整一倉的糧食用“拙劣”的手法搞到了自已的手里。
最后,楊陽還委屈的說,又不是他自已這樣搞,玄商甚至江北省,好多地方都是這樣搞的......
聽完供述,曹恒印久久沒有說話。
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和遠處光禿禿的田野。
這些蠹蟲,不僅僅是在貪錢,他們是在玩弄國家的信任,是在用虛無的“空氣”,盜竊著維系這個國家穩定的根基!
他突然轉過頭,問楊陽:“你們竟然敢如此膽大妄為,難道就不怕中儲糧玄商公司甚至江北省公司來查你們的賬嗎?”